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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0章 闸北寻踪,旧人泪语

第0870章 闸北寻踪,旧人泪语 (第1/2页)

沪上的秋夜,来得又湿又冷。弄堂里的风裹着煤炉烟气,在云丝绣坊后院天井里打旋,竹影被街灯映得斑驳晃动。厢房油灯挑亮,灯花噼啪一响,映着桌上摊开的旧卷宗,还有并排放着的两半玉佩,拼合成并蒂玉兰,纹路温润,却压得屋里三人心里沉甸甸。
  
  齐啸云指尖按在卷宗上乳娘王氏的地址记录上,眉宇不曾舒展:“闸北华兴里,那里棚户扎堆,三教九流混杂,赵坤的眼线时常在那一带巡查。王氏躲藏多年,性子胆小,贸然寻上门,若是言行不慎,走漏风声,不光她性命难保,咱们所有布置都会打草惊蛇。”
  
  莹莹坐在木椅上,双手紧紧攥着素帕,方才听见父亲莫隆尚在人间的消息,心绪依旧翻涌不止。她自小跟着母亲在贫民窟长大,从未踏足闸北棚户区,光是听闻那里杂乱险恶,心底便先怯了几分。她看向身侧阿贝,眼前这位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姑娘,眉眼之间没有世家小姐的娇弱,反倒带着水乡风浪磨出的沉稳。
  
  “啸云哥哥,闸北那边,我自小没去过,怕是不便露面。”莹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柔缓,却多了几分难得的决断,“我的模样太过惹眼,若是被赵坤的人认出来,麻烦更大。不如让阿贝姐姐去一趟最好。阿贝姑娘常年混迹市井,模样看着也只是寻常绣娘,混在棚户里不容易被人注意。”
  
  齐啸云目光转向阿贝,带着征询之意。
  
  阿贝正低头端详那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玉上纹路,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我去可以。只是,我该以什么身份去找王氏?素不相识,贸然登门询问二十年前的旧事,一个乡下绣娘,跑去打听豪门旧仆,未免太过突兀。”
  
  “这一点我早已想好。”齐啸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推到她面前,“里面是几两银元,还有一包江南带来的绣线。就说是受江南同乡所托,辗转打听王氏下落,只说当年同乡受过王氏恩惠,如今特地前来答谢。不必一上来就提及莫家、玉佩之事,先稳住她的情绪,慢慢再探问旧事。切记,千万不可透露我们已经在查莫家旧案,更不能提到赵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王氏当年受了胁迫,心里藏着极大的恐惧,一旦察觉我们是莫家之人,极大可能会惊慌逃窜,甚至转而向赵坤告密自保。你只管循序渐进,能问出多少算多少,切不可操之过急。”
  
  莹莹微微倾身,将一叠碎银子塞到阿贝手里,眼底带着愧疚与期盼:“姐姐,辛苦你了。这些银子你带着,路上买些吃食,棚户区环境恶劣,万事千万小心。若是发觉不对,立刻抽身回来,不必硬来。”
  
  这是她第一次唤阿贝“姐姐”,没有刻意算计,只是血脉相连的感应,自然而然出口。
  
  阿贝心头微暖,轻轻点头,将银子收进内襟,又将胸前玉佩仔细藏好,外面罩上粗布围裙。她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头上包一块青布头巾,褪去绣坊姑娘的清丽,俨然就是水乡来沪谋生的穷苦绣娘,混在人群里,毫不扎眼。
  
  齐啸云安排绣坊王老板的远房侄子阿贵陪同前往。阿贵是土生土长的闸北人,熟悉华兴里每一条狭窄里弄,能认路,也能充当掩护,若是遇上地痞闲杂,也好有个照应。
  
  “阿贵只负责领路、望风,探问之事,全由阿贝姑娘做主。无论听到什么,不许对外乱说半个字。”齐啸云叮嘱阿贵,目光郑重。
  
  阿贵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少爷放心,我嘴严实得很,闸北那片,没有我不认识的路。”
  
  天色擦黑,细雨依旧绵绵不断。阿贝与阿贵从绣坊后门悄悄出去,拐进幽深潮湿的弄堂。租界灯火璀璨,一转入华界闸北,瞬间如同两个天地。煤油灯昏黄摇曳,路面坑洼积水,垃圾遍地,棚户连成一片,木板房歪歪斜斜,空气里混杂着霉味、煤烟、污水与腐菜的气息。
  
  窄巷仅容两人并行,头顶晾满破烂衣裤,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肩头。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孩童赤脚奔跑,面黄肌瘦,看见陌生人便警惕躲开。远处传来零星争吵,隐约还有巡警的吆喝声,街角蹲着几个神色鬼祟的闲人,眼睛不停打量来往路人,想来便是赵坤安插的眼线。
  
  阿贵压低声音,凑到阿贝耳边:“前面不远就是华兴里,王氏就住在里弄最深处一间小木棚。这些年她从不与人深交,平日里靠着替人缝补浆洗过活,很少出门,邻里都只晓得她是个无儿无女的可怜寡妇,没人知晓她的过往。”
  
  阿贝微微颔首,放轻脚步,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她在水乡长大,习惯观察周遭动静,察觉到巷口有两道目光一直遥遥扫来,立刻侧身扯了扯阿贵袖子,二人装作闲逛闲聊,拐进旁边一条岔路,绕了一圈,才重新折向华兴里深处。
  
  绕开眼线视线,终于来到那间低矮木棚前。棚门虚掩,门缝透出微弱油灯光,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想来王氏正在灯下缝补衣物。
  
  阿贝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节奏舒缓,不轻不重。
  
  “谁啊?”门内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妇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戒备。
  
  “大娘,我是从江南水乡过来的,受一位同乡所托,辗转寻到这里,特地来寻王氏王大娘。”阿贝放柔嗓音,刻意带着江南口音,“同乡说多年前受过您大恩,一直记挂心头,如今托我带来些东西,当面道谢。”
  
  屋内沉默许久,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拉开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出一张枯瘦苍老的脸。王氏头发大半花白,胡乱挽在脑后,眼角布满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上下不停打量阿贝。
  
  她看着眼前姑娘一身粗布衣裳,眉眼间带着水乡人特有的温和,不似官面上的人,戒备稍稍松了一分,却依旧没有完全敞开门,只是半倚门框:“姑娘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江南同乡,你怕是找错人家了。”
  
  “大娘,不会错的。”阿贝从包袱里取出那包江南绣线,还有两块桂花糕,轻轻递过去,“同乡特意嘱咐,说当年多亏您搭***,才渡过难关。他如今在水乡安稳度日,念念不忘您的恩情,可惜路途遥远,无法亲自前来,便托我代为道谢。”
  
  绣线是江南地道货色,桂花糕的香气飘进屋里,王氏的目光落在绣线上,眼中掠过一丝晃动。她盯着阿贝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眉眼轮廓,像极了多年前自己抱过的那个女婴,心口猛地一跳,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姑娘……你进来坐吧,外面雨大。”迟疑再三,王氏终于让开身子,引她走进木棚。
  
  棚内狭小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墙角堆着破旧被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桌上放着一盏豆大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线昏暗压抑。王氏示意阿贝在木凳上坐下,自己则缩在桌角,双手紧紧交握,目光闪烁,不敢直视阿贝。
  
  阿贵站在门外檐下,借着屋檐遮挡,警惕望风,留意巷口动静。
  
  阿贝没有急于开口,先将绣线与点心放在桌上,语气放缓:“大娘不必惊慌,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受人之托前来,您若是不愿多谈,我放下东西便走,绝不打扰。”
  
  王氏看着桌上物件,长长叹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抚摸着绣线,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皱纹滑落:“好多年了……再也没人提起江南,也再没人记得我这个人。这些年,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当年莫府那场大乱。”
  
  莫府二字一出,阿贝心脏骤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问道:“大娘,莫府?莫非您从前,是在沪上莫家做事?”
  
  王氏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先是惊恐,随即又化作无尽的悲戚,擦拭着眼角泪水:“姑娘……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莫家?二十年前莫家的事,多少人想查,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我不敢提,真的不敢提啊。”
  
  “大娘,实不相瞒。”阿贝缓缓解开衣襟,取出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放在桌面油灯之下。羊脂玉温润光泽映着灯火,并蒂玉兰纹路清晰可见,“这半块玉佩,是当年莫隆先生留给女儿的信物。我自小在江南码头被渔民收养,身上就带着这块玉。如今才知晓,我原是莫家失散多年的大小姐。”
  
  王氏的目光死死钉在玉佩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身子摇晃着坐在床沿,失声哽咽起来。积压二十年的秘密、愧疚、恐惧,如同洪水,再也压制不住。
  
  “是这块玉……当年莫老爷亲手雕的,一对玉佩,分给两位小姐。”王氏声音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当年莫老爷遭赵坤陷害,军警抄家,整个莫府乱成一团。赵坤的心腹找到我,拿着刀抵在我脖子上,逼我抱走一位小姐,说若是我不从,当场就要了我的命,还要去抓林氏夫人跟留下来的那位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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