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明鉴》
《虚明鉴》 (第2/2页)白虚大悟,捐半数家资修堤赈灾。虚明镜复归秦宅,然此事已传至京师。
嘉靖帝晚年好方术,闻金陵有宝镜,下诏征入宫中。使者至,秦鉴长叹:“镜离此宅,必生祸端。”然圣命难违,只得呈镜并附书:“虚明鉴心,心邪则镜妖,心正则镜宝。愿陛下以仁心观之。”
虚明镜入宫,悬于钦安殿。帝初观镜,见己身着道袍炼丹,身后祥云缭绕,大悦。然三日后,镜中影像渐变,祥云化作烽烟,丹炉崩裂,有老者声音自镜中出:“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帝怒,命砸碎此镜。铁锤击之,镜身无损,反震伤内侍三人。是夜,镜中竟映出前朝永乐帝身影,手指今上,摇头叹息。宫中大骇,有宦官进言:“此镜通灵,需以至亲之血镇之。”
帝遂召皇子与公主,命滴血试镜。三皇子血滴镜面,竟渗入无踪,镜中现出其与边将密信往来图。帝疑其谋反,废为庶人。自此宫中人人自危,无人敢近镜三丈。
时有老太监刘顺,侍奉三朝,夜半私访秦鉴。时秦鉴已迁居城外栖霞山,结庐而居。
“先生,镜已成妖,奈何?”刘顺跪问。
秦鉴扶之曰:“公公可知镜为何物?”不待回答,自答曰:“镜本虚空,因镀银而能照。今宫中人心如沸银,镜自显现万千异象。请回禀陛下:以青纱覆镜,百日不观,其异自消。”
刘顺回宫奏请,帝准。然不足三七日,有嫔妃好奇,夜揭青纱窥镜,惊见镜中己身颈缠白绫,三日后果被赐死。流言四起,言虚明镜乃前朝怨气所凝,专咒朱明皇室。
帝终下旨,将镜封入铁匣,沉于金陵长江段。是日江雾弥漫,舟至江心,抬匣力士忽见水中倒影非己,而是万千骷髅挣扎之状,失手落匣。铁匣入水竟浮而不沉,顺流东去,不知所踪。
秦鉴于山中闻讯,唯叹:“镜本无咎,人心自扰。”自此绝口不提虚明镜事。
三年后,嘉靖帝崩,隆庆帝即位。金陵忽有传言,谓虚明镜现于秦淮河画舫之中。有书生夜游,见河心月影异常明亮,近观竟是一镜浮水,镜中映出自己未来官至宰辅之景。书生狂喜欲取,镜忽沉没。
又有渔人网得铁匣,开启后空空如也,惟匣底刻八字:“镜已还天,人当归本。”渔人不识字,将匣卖于旧货铺。恰逢秦鉴入城购书,见匣潸然泪下,以十金购之。
隆庆二年春,秦鉴病重。临终前召弟子李纯甫,指铁匣曰:“此匣留世,镜终将复出。然镜之虚实,全在人心。吾死后,可碎匣铸钟,悬于金陵鼓楼。”
李纯甫遵嘱,熔铁匣铸铜钟一口,重九百九十九斤,悬于鼓楼。钟声清越,闻者心静。奇的是,每逢月圆之夜,钟身常凝露如镜面,隐约照见人影。
又三十年,万历年间。一云游僧至金陵,见铜钟合十曰:“阿弥陀佛,外相虽改,本真犹存。”是夜钟声自鸣三十三响,全城皆闻。晨起视之,钟身竟浮现山水纹路,细观乃是一幅金陵全景图,街巷行人,栩栩如生。
李纯甫时已年迈,观此异象,忽悟师父遗言深意:镜化为钟,鉴个别之心转为醒万众之耳。虚明之性,从未消亡,只是换了人间形式。
自此,金陵鼓楼钟声成为一景。传说心思澄明者闻钟声,可见己身过往未来;心术不正者闻之,则头痛欲裂。有富商夜闻钟声,见自己破产行乞之状,次日即散财行善;有贪官闻钟声三日不歇,终挂印辞官。
虚明镜的故事渐渐被铜钟传说取代,唯有秦淮河水默默东流。月圆之夜,仍有渔人看见河心月影中,偶尔会闪过一面古镜的轮廓,映照出这座古城六百年的悲欢离合。
万历十五年秋,李纯甫无疾而终。临终前笑谓子孙:“师父曾说,镜有三不观。钟有三不鸣:黎明不鸣,恐惊众生梦;正午不鸣,免扰众生劳;子夜不鸣,不扰众生息。然钟常在,镜常明,虚空中自有照鉴。”
是年冬,金陵大雪。鼓楼铜钟结冰,冰晶反射晨曦,竟在城门投射出巨幅光影,隐约是秦鉴青年时对镜整衣冠的景象。观者如堵,白发老妪指光影泣曰:“此乃当年救疫的秦先生!”
光影持续一炷香时间方散,此后铜钟再无异象,惟钟声清越如故。有文人录此事于《金陵轶闻》,末句叹道:“虚明凝湛,不在镜,不在钟,在天地人心交汇处。光之正中,本无一物,惟见性明心者,自识本来面目。”
自此,虚明镜的传说与鼓楼铜钟合而为一。每逢世道昏浊,钟声便格外清亮;每逢人心思善,钟身凝露便澄澈如镜。而秦淮河心的月影,依然在每一个无云的夜晚,静静地照着这座古城,照见每一个临水自照的灵魂。
镜耶?钟耶?月耶?水耶?
虚明常在,光中共鉴。
青史几行名姓,长河无数波澜。
惟见江心秋月白,曾照古人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