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窍虚箫鸣玉心》
《九窍虚箫鸣玉心》 (第1/2页)世人皆知碧玉箫价值连城,却不知那竹节空腔中暗藏玄机。
我在古玩市场地摊角落发现此物时,它表面斑驳,老板随意开价三百文。
当夜月色清寒,我将箫管对准烛光,惊见管内壁竟刻满细密梵文。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在月光下消散,箫身突然裂开九道细纹,九瓣玉片如花绽放。
花心处滚出一粒丹丸,香气弥漫中,传来陌生男子的叹息:“三百年了,终于等到有缘人听懂《空心咒》。”
暮色四合,长安西市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独留一地零落杂物与弥漫的尘土气。摊贩们忙着收拢那些蒙尘的货色,瓷偶木佛、锈铜烂铁、残卷旧帛,悉数被粗鲁地塞进麻袋或箱笼。晚风穿过狭长的市道,卷起枯叶与纸屑,也送来远处胡饼铺子将熄炉火的最后一点焦香。
裴度青衫微尘,袖口早被经年摩挲得泛出柔腻光泽,此刻却稍显急促地掠过一排排正在收束的摊位。他目光如篦,筛过那些愈发黯淡的物事,脚步不停,直往市集最深处、灯光最稀落处行去。那儿有个须发花白的老摊主,正佝偻着背,将几件灰扑扑的玉器、几卷虫蛀的字画,胡乱塞进一只藤条箱。
一抹异色,蓦地攫住了裴度的眼。在那藤箱边缘,压着一角褪色靛蓝粗布,布上横陈一物。长约尺余,色作沉碧,通体浑圆一竿,却在暮色残光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幽泽,仿佛将一段凝固的深潭水、或是万载密林最深处的影子,裁成了这般模样。表面并非光洁无瑕,覆着斑驳的烟垢与划痕,更有些许细如蛛网的沁色,蜿蜒如古老的记忆。最为奇特的,是那竿身上,均匀排布着几处虚孔,孔沿圆润,似经无数抚弄,却也因此更显空洞寂寥。
裴度心下一动,驻了足,指着那物问道:“老丈,此箫何价?”
老摊主头也不抬,含糊道:“三百文,随意拿去。”他动作未停,已将一幅裂了裱的山水卷起半截。
裴度蹲下身,并未急于去碰那碧玉箫,只凑近细观。虚孔内壁幽暗,看不真切,但那玉质在渐浓的夜色里,竟似自己吸着天光,幽幽地、凉凉地,透出一股绝非俗物能有的静气。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箫身,触手温润,却非暖玉生烟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体温的凉意,沿着指尖,丝丝缕缕渗入。
“可是前朝旧物?”裴度又问。
“谁晓得哩,”老摊主终于瞥了他一眼,眼神浑浊,透着终日劳碌的麻木,“收来时便这副模样,许是哪个破落户家当。吹是吹不响的,实心玩意儿,摆着看罢了。三百文,不二价。”
实心?裴度心中疑云微起。既是箫管,怎会实心?且那虚孔分明通透。他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钱串,细细数出三百文,递了过去。老摊主一把接过,随手将那碧玉箫往裴度怀里一塞,便又低头忙碌起来。
裴度也不介意,用那方粗布将玉箫裹了,小心纳入怀中,贴着中衣放稳。那沉静的凉意隔衣传来,竟奇异地抚平了他一日寻觅的焦躁。
回到城南小院,已是月上中天。院中一株老梅,疏枝横斜,筛下满地清辉,如积水空明。室内只点一盏单芯油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裴度净了手,于窗前旧木案上铺开素绢,这才将怀中碧玉箫请出,置于绢上。
灯下再看,碧色愈发深沉,斑驳处如云如雾,虚孔边缘的润泽,似被岁月与无数唇指摩挲得玉化了。他取过一根银剔,极缓、极轻地探入一孔,细细刮下些许内壁积垢,置于白瓷碟中,就灯观瞧,是极细的墨色尘腻,并无特异。他又执箫靠近灯焰,眯起眼,试图借光看入孔内深处,只见幽暗曲折,光影难入。
窗外月色愈发明澈,银辉泼洒进来,竟渐渐压过了案头灯焰。裴度心念微动,吹熄了灯。刹那间,清寒月华如水银泻地,满室澄澈。他鬼使神差般,执起玉箫,将一端虚孔,缓缓对准了透窗而入的一束最皎洁的月光。
奇景骤现。
那原本幽暗难测的孔道深处,竟因这束纯净月华的直射,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晕彩。不,并非晕彩,是镌刻其上的、密密麻麻的微小字迹!字迹非篆非隶,笔画盘曲,精微异常,在月光灌注下,如同沉睡的经文被骤然唤醒,浮凸于碧玉内壁,流淌着秘不可言的光泽。
裴度呼吸一滞,几乎疑是幻视。他稳了稳微颤的手,更凝神望去。那文字……是梵文!且非寻常祈福禳灾的梵咒,字形古奥,排列方式暗合某种韵律,竟似一曲无声的乐章,凝驻在这碧玉腹内。他素涉猎杂学,于梵文略知皮毛,但眼前这些字迹,十之八九无法辨识,只觉其结构精严,气韵连绵,仿佛一条沉睡的金色小蛇,盘踞于万年碧玉的心髓之中。
他转动箫管,让月光依次流注其余虚孔。每一孔内,皆密布同样精微的梵文,笔画深浅如一,似是用极细锐的工具,辅以内力或特殊技艺,从这细长孔道中反手刻就。此等工艺,匪夷所思。更奇者,当他尝试按吹箫指法,虚按那些孔洞时,月光流过字迹的明暗竟随之微有变化,指尖竟仿佛感受到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震动,非关气流,直如触及某种沉睡的脉搏。
夜极深,万籁俱寂,唯有明月西移,清辉流转。裴度心神尽被这碧玉箫内秘藏的梵文所夺,浑然忘倦。他凭窗而立,就着月光,尝试依循那些梵文字迹的排列与指尖感应到的微弱“律动”,在心中默诵、模拟其“音”。这绝非易事,许多字符音读不明,只能揣摩其起伏顿挫的节奏。他全副精神沉浸其间,物我两忘。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华斜照,恰好充盈最末一孔,裴度心中默念的“音节”亦流转至终。最后一个无声的“韵律”在他灵台间落定——
“铿……”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玉振之音,竟自那碧玉箫内部传出,非金非石,清越无比,直透耳膜,更似响在心底。
裴度一惊,未及反应,手中尺余玉箫,蓦地迸发出柔和的碧色光晕!紧接着,一连串细密却清脆的碎裂声簌簌响起,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碧玉箫身,自那些虚孔边缘,闪电般绽开九道细纹!纹路均匀曼妙,瞬间延展、裂开!
九片薄如蝉翼、形似莲瓣的碧玉片,竟如活物般,自箫身剥离、舒展、缓缓张开!过程无声而迅捷,在裴度瞪大的双眸注视下,一杆实心(抑或中空?)碧玉箫,赫然化作了一朵悬浮于他掌上尺许空中的、晶莹剔透的九瓣碧玉莲!
莲心处,并非寻常莲房,而是一团氤氲的、更为浓郁的碧色光华,光华中心,一粒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丹丸,正静静悬浮。丹色赤金,与周遭碧光交映,异彩流动。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非兰非麝,清冽似雪后松针,又温醇如陈年仙醪,只一丝入鼻,便令人灵台一清,周身疲乏尽去。
裴度僵立当场,掌上虚托着这朵兀自缓缓旋转的碧玉莲花,心神震撼,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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