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窍虚箫鸣玉心》
《九窍虚箫鸣玉心》 (第2/2页)就在此时,那赤金丹丸轻轻一颤,碧玉莲瓣光华流转加剧,一个男子的叹息声,幽渺、沉静,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的阻隔,自那莲心光华深处,清晰地传入裴度耳中,不,是直接在他心湖响起:
“三百年了……星移物换,沧海几度扬尘……终是等到有缘之人,解得此‘九窍玲珑局’,闻得这曲《空心咒》……”
声线温文,却带着亘古般的寂寥与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裴度喉头干涩,望着掌心这超越认知的奇景,听着这穿越时空的叹息,万千疑问奔涌至嘴边,最终只化作了最直白的一句:
“尊驾……是人是鬼?此箫……此丹……又是何物?”
莲心光华微微波动,那男声再起,不答反问,语气平和,却自有高华气度:“后世之人,既通梵韵,解我机枢,可愿听一段旧事?关乎此箫,亦关乎……一场空付的真心。”
月华如练,悄然漫过窗棂,将裴度与其掌上那朵绽开的碧玉奇花,一同笼入迷离清辉之中。幽渺的叹息与异香交织,斗室之内,时空的界限仿佛正变得模糊。三百年的尘埃,于此刻,被一缕月光、一声心音,轻轻叩响。
裴度定定神,压下胸膛间擂鼓般的心跳,朝那悬浮的碧玉莲花与莲心赤金丹丸,肃然一揖:“晚辈裴度,偶得此物,无意触动玄机。尊驾若有前尘往事相告,晚辈洗耳恭听。”
莲心光华流转,似有目光垂落。那男声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来,音调悠远,如展古卷:
“吾名卫延,生于前朝永嘉年间,非僧非道,一介闲人,唯痴迷金石乐律,尤擅制箫。偶得西域奇玉一段,色沉碧,质温润,更奇者,其玉髓深处隐有天然灵韵流动。吾视若性命,穷十载之功,欲琢一箫,非为凡音,意在纳天地清灵之气,载超脱悲喜之思。”
“寻常制箫,取竹中空,借气成声。吾反其道而行之,以此碧玉为材,初成时,实心无孔。再以金刚细锥,辅以师门秘传‘心劲’,自玉竿两端,曲折穿凿,九转方通,成九虚孔。孔道并非笔直,依九宫星位布设,内壁更以梵文阴刻《楞严》心咒精华,篇名《空心》,取‘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之意。此箫吹奏,非唇气驱动,需以特定梵韵音节,共鸣玉中灵韵,振动孔道,方能发声。其声非人间丝竹,清极寂极,闻之可暂忘尘劳。”
听到此处,裴度恍然:“难怪市井老叟言其‘实心’,寻常吹奏不响。原来须以特定梵音激发……晚辈方才心中默诵揣摩孔内梵文节奏,无意间竟暗合了激发之法?”
“然也。”卫延的声音续道,“九窍玲珑,不遇知音,永锁无音。此其一妙。吾成箫后,名之‘碧虚’,常于月夜独奏,声动林壑,自以为得器之极。然,世事弄人……”
他语调微沉,似有无限怅惘:“彼时,吾有一至交,名唤苏菡,乃御窑顶尖匠师,擅烧霁蓝、秘色,心高气傲,志在重现传说中的‘雨过天青’。吾与伊人,常品茗论艺,吾奏《空心》之律,伊人谈窑变之色,引为知音。吾曾笑言:‘他日若得空前绝后之器,当藏吾一缕精魄于其中,千年不朽,以待后人品评。’伊人但笑不语。”
“后逢宫中索珍器,苏菡承命烧制一尊天青釉玄纹觚,呕心沥血,三窑尽毁。期限迫近,伊人忧急成疾。吾探病时,伊人气息奄奄,执吾手叹:‘天青难觅,如知音之心。纵有巧技,无那一点造化灵犀,终是枉然。’吾心恸甚,归后,竟起妄念……欲以‘碧虚’箫声之灵韵,引天地清宁之气,助伊人窑火之功,更想……将此心意,永驻于器。”
裴度屏息,隐约猜到后续,不禁动容。
“吾知此举逆天,或遭不测。遂于月圆之夜,设香案,对‘碧虚’,以毕生修为凝聚心神,依《空心咒》最终章‘化虚为实’之法门,全力吹奏……不,是以心魂共鸣吹奏。那一夜,箫声直上九霄,星月无光,吾七窍沁血,神识将散之际,将一缕本源精魄与未竟之念,逼入‘碧虚’第九孔内藏匿的一粒‘抱朴丹’中。此丹为师门所传,本作固本培元之用,吾以精魄寄之,丹色遂由碧转赤金。随后,吾躯壳倒地,而‘碧虚’箫身,受此冲击,依吾预设之机关——即你方才所见‘九瓣莲心’之变——将丹丸封存于莲心,箫身则化作九瓣莲形,护丹于内,隐匿所有灵光异象,形如顽石。”
“吾不知苏菡后来如何,那尊天青玄纹觚是否烧成。吾残存意识,随丹丸封存,如陷长梦,唯有灵觉一丝,维系于‘碧虚’本体。感知它流落尘世,蒙尘市井,三百载春秋,无人识得。直至今夜,你借至纯月华,窥见梵文,更以无垢心念,默诵共鸣,触动最后机关,莲开丹现……”
言至此,卫延之声透出无尽沧桑与一丝欣慰:“三百年一觉,世间已不知几度兴亡。原以为此念此情,终将随天地朽坏,湮灭无闻。不料,竟真有有缘人,能解《空心咒》。”
裴度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息。他望着掌心光华流转的碧玉莲花与赤金丹药,又想起那市井老叟麻木的面孔,三百文钱的随意,只觉造化之奇,命运之诡,莫过如是。
“卫先生,”裴度沉吟道,“您精魄寄于此丹,如今莲开丹现,晚辈该如何做?此丹……此精魄,又将何往?”
莲心光华微微摇曳,卫延的声音似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平静:“吾一缕残念,强存三百载,今夕得遇知音,闻咒而醒,心愿已了。这‘抱朴丹’受吾精魄滋养,早已异变,然其固本培元之效或存,更沾染了‘碧虚’三百年吞吐的月华清灵,于你或许有益。你可服之,亦可弃之。至于吾……”他顿了顿,声音渐如轻烟,“《空心咒》最后一音已散,吾这‘空心’之人,亦当随之而去了。只望……只望后世之人,见此‘碧虚’,能知这世上,曾有人为一段知音之谊,一点匠造执念,倾尽所有,纵成空幻,亦不悔耳。”
话音袅袅,渐次低落。那碧玉莲花的光芒,也随之缓缓黯淡,旋转停止。九瓣莲片,竟开始反向合拢,似要重新包裹那赤金丹丸,复归箫形。
裴度急道:“卫先生!那苏菡大师后来……”
“不知……”微不可闻的叹息,如风过竹林,“或许……她烧成了那天青玄纹觚,或许……没有。知音之心,如天青色,可遇……而不可求。后世之人……珍重……”
最后几字,几不可辨。碧玉莲花完全闭合,严丝合缝,依旧是一杆斑驳沉碧的玉箫,静静躺于裴度掌心。那赤金丹丸,却未随莲瓣封闭,而是光华尽敛,滴溜溜落在素绢之上,温热尚存,异香隐隐。
满室月华依旧,幽然无声。唯有那三百文购得的碧玉箫,与绢上一粒赤金丹丸,默默诉说着一场跨越三百年的、关于“空心”与“至情”的迷梦。裴度独立中宵,手执冰凉的玉箫,望着那粒温暖的丹丸,恍然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市井喧嚣,仿佛从未远去,又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