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玲珑》
《九曜玲珑》 (第1/2页)剖开千年湘妃竹发现一行小篆:
“朕与工部侍郎季沧澜,同日、同刻、同分解而亡。”
万历二十三年的秋,比往岁来得肃杀。金陵城外的栖霞山,霜枫泣血,寒雾锁江,连终日嘈切的虫鸣也绝了踪迹,只剩满山竹海,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涌动着沉郁的墨绿波涛。这波涛深处,一间几乎与竹同朽的工棚里,季沧澜正对着一段湘妃竹发呆。
竹是罕见的“凝紫斑”,传闻乃娥皇女英血泪所染,竹节间紫晕氤氲如暮云。然而此刻吸引他全部魂魄的,并非这稀世斑纹,而是竹身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纵向裂痕。他伸出食指,指腹传来并非竹皮的温润,而是一丝非金非玉、沁入骨髓的寒意。工部将作监大匠的名头,三十载刀斧砥砺的眼力,都在这寒意前颤栗。这不是天然的裂隙,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绝对精密的接合。
香案早已备好,线香青烟笔直,仿佛畏惧此间的什么,不敢逸散。净手三遍,他用一方素白细棉,裹住那截竹子,置于柔软的檀木枕上。身旁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稳,煨着一壶滚水,蒸汽嘘嘘,却驱不散他指尖冰凉。楠木工具箱层层展开,锛凿斧锯静默如仪仗,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柄无环细刀上。刀名“秋水分光”,是他师门相传,专为剖解天地奇物、窥探造化纤毫之用。
刀锋切入那细痕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竹材破裂的“嗞”声,反倒响起一声极轻微、极清越的“叮”,如冰箸击玉盘。季沧澜手腕稳如磐石,内力绵绵透入,刀刃循着那道寒意游走。竹皮悄然向两侧褪去,竟无一丝纤维粘连,断面光滑如镜,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竹腔内,并无寻常的节隔,空空荡荡,唯中央悬着一点孤光。
那光初看极小,如粟米,然凝目细观,内里竟层层叠叠,似有无限之姿。细辨之下,那是九枚玉质薄瓣,瓣尖染着竹心万年不褪的苍碧,瓣身却各蕴奇彩:赤炎、金辉、冰魄、幽玄、钧紫、月白、辰砂、石青、暖橙,九色流转,并非静止,而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契合天地呼吸的韵律,微微收拢、舒张,恰似一朵亘古含苞、将放未放的花骨朵。九瓣之下,并无花托,只虚虚映着一段竹节的空影,那“一竿虚孔”的碧意,仿佛自洪荒蔓延而来,浸透了这九色微光,也浸透了季沧澜的呼吸。
“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碧……”他无意识地喃喃,喉头干涩。指尖微颤着,虚虚拂过玉瓣上那肉眼几乎难辨的细密纹路——那不是装饰,是字,是小篆,却又比任何已知的小篆更加古奥,笔画勾连间,似星辰轨迹,又似呼吸脉动。他毕生浸淫金石工巧,此刻却如坠冰窟,又似被投入熔炉。这绝非人力可为之物,甚至……可能并非此间之物。
正当他神魂俱震之际,眼角余光瞥见那光滑如镜的竹腔内壁上,映出些许异样。凑近,秉烛细观,呼吸骤停。
那是三行字,也是小篆,却端正平实,是今人所书:
“万历二十三年秋,季沧澜得此竹于栖霞。内有异物,瓣九色,含苞若生,光润不可方物。穷三日之力,仅辨首瓣有天然纹,类上古云雷,然序列精微,远超匠理。恐非吉兆,然神工在前,虽万死不敢弃。愿后来者慎之,明之。”
落款:季沧澜。正是他的名讳,他的笔迹。
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从未刻过这些字!这竹昨日方从山中运抵工棚,他亲手查验,绝无凿痕!这三日,他几乎不眠不休,何曾刻字?更何况是……预言此刻情景的字?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乱跳,映得那九色玉苞光华诡谲,那竹壁上的字迹也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舞动。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直冲天灵。他猛地抬头,环视这熟悉的工棚,熟悉的工具,熟悉的、被自己体温焐热的竹枕……一切如常,却又一切皆异。那竹腔内壁的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从未来凝视着此刻的他。
是幻象?他用力闭眼,再睁开。字迹宛然。
是宿命?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等他踏入的陷阱?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再次抚上那玉苞。这一次,他运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内力,轻轻探入那收拢的瓣尖缝隙。
“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魂魄的震颤。眼前景象倏然模糊、拉长、旋转。工棚的竹墙、炭盆的红光、工具的暗影……统统化作流萤飞散。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气息倒灌而入:
——漫天烽火,铁骑如潮,城垣崩塌的轰响与哀嚎;
——深宫夜宴,笙歌曼舞,琉璃盏碰撞的清脆与阴影里的低语;
——幽暗作坊,炉火熊熊,锤击铁砧的叮当与工匠压抑的咳嗽;
——雪原孤骑,勒马回望,天地苍茫间一声悠长的叹息;
——还有,无边无际的竹海,在月色下涌动着银色的波涛,竹涛声中,夹杂着一声似有若无、跨越了无穷岁月的……轻唤?
剧痛攫住了他的头颅,仿佛要炸裂开来。他闷哼一声,强行切断那内力联系,踉跄后退,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额上冷汗涔涔,眼前金星乱冒。而那一瞥之间涌入的浩瀚信息,虽只一鳞半爪,已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那不是幻觉。那是历史的碎片,未来的光影,无数可能性的尘埃,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封存于此“花”之中。
“九曜……玲珑……”四个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清晰无比,仿佛本就属于他记忆的一部分。
他瘫坐在冰冷的竹凳上,望着那在幽暗竹腔内静静流转九色、含苞待放的光晕,望着竹壁上自己那笔“未来”的留书,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与茫然。工部侍郎的权柄,将作大匠的荣光,在此物面前,渺小如尘芥。他触及的不是一件奇珍,而是一个漩涡,一个可能吞噬时间、混淆因果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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