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暂熄广陵散》
《请君暂熄广陵散》 (第1/2页)昔日嵇康临刑前对弟子说:“尔等可知我为何必死?”
弟子痛哭:“因先生不与司马氏同流。”
嵇康却抚琴大笑:“非也。我恃才傲物三十年,今日才知‘气狭’二字误我。”
转世为现代职场新人后,他收敛锋芒步步为营,终成集团最年轻高管。
庆功宴上竞争对手举杯冷笑:“你如今圆滑世故,可还记得自己曾是嵇康?”
他晃动酒杯莞尔:“这一世,我偏要做活下来的阮籍。”
洛阳东市刑场,秋风如刃。
嵇康跪于高台,素衣委地,颈后亡命牌上朱砂刺目。台下人头攒动,或悲愤,或麻木,或引颈如待宰之禽,目光皆胶着于那截即将染血的枯木。三千太学生伏地请命之声已成呜咽,散在萧瑟风里。司马昭之心,何须路人皆知?这刑场便是他最坦荡的宣言。
他却恍若未闻,只垂眸望着面前焦尾琴。琴身古拙,漆光温润,是他最后的疆场。指腹拂过冰丝弦,触感微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栗自指尖蔓开,非关恐惧,倒似久违的悸动。
时辰将尽。监斩官频顾滴漏,面皮绷紧。
嵇康抬首,目光掠过台下几张涕泪纵横的年轻面孔,那是他散尽却犹不肯去的弟子。他忽地开口,声不高,却压住四下嘈杂:“尔等,可知我为何必死?”
为首弟子泪如雨下,以额抢地,嘶声道:“因先生清风朗月,不与司马枭獍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周遭啜泣更甚,人群骚动,皆以为这便是绝命遗训。
嵇康却笑了。
那笑极淡,先漾在眼里,如深潭微澜,继而牵扯唇角,终化为一声朗朗长笑,破空而起,竟似带金石清越之音。笑罢,他复垂目看琴,似对弟子,又似自语:“非也。彼辈污浊,与我何干?我恃‘才’之一字,倨傲天地三十载,目无下尘,气冲斗牛。笑钟会如沐猴,鄙山涛若腐儒,拒天子之聘若避秽物。傲骨嶙峋,自以为标举世外。直至今日,枷锁在身,刀斧临颈……”他顿住,指尖无意识地勾出一声低哑琴音,嗡然颤鸣,“方恍然悟得,误我者,非权贵,非时运,乃‘气狭’二字耳。”
“气”乃胸中块垒,本可化文章、赋琴曲,吞吐河岳;“狭”却是自筑的囚牢,将那浩瀚之气逼仄成针尖麦芒,刺人,亦反噬己身。他以针尖对铁壁,岂有不折之理?
弟子愕然抬头,满面泪痕凝住,似懂非懂。
嵇康不再言。他整衣敛容,神色归于一片澄明静寂,如雪覆荒原。双手稳稳定于弦上。
“索琴。”
二字吐出,自有凛然不可犯之意。左右刽子手竟为之一滞。监斩官欲叱,触其目光,喉头一哽,挥挥手。
琴至。
风忽止。刑场内外,死寂一片,唯闻秋叶瑟瑟。他屏息凝神,丹田之气沉郁流转,终化于十指。一拨。
“铮——!”
非宫非商,乃是崩云裂石之音!《广陵散》第一声,便非人耳惯听之乐,那是聂政刺韩王前的长啸,是孤愤凝聚、直欲破开混沌的凛冽杀意!弦振如雷霆初生,自指尖炸开,悍然撞入每一双耳中。听者心神剧震,仿佛见古刺客白衣胜雪,怀刃独行,目光所及,星月无光。
继而,指走如飞,弦惊若狂。愤郁之气化为滔天音浪,铺天盖地。时而凄厉如荆轲易水悲歌,风萧水寒;时而昂藏似专诸鱼肠疾刺,白虹贯日;时而低回宛转,是壮志未酬的幽咽泉流;时而突兀暴起,是血溅五步的玉石俱焚。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似是将嵇康三十载的孤高、愤懑、不屑、狷介,乃至方才那一点迟来的了悟与憾恨,尽数榨出,倾注弦上。
他目视虚空,仿佛眼前非是刑场众人,而是聒噪的群鸦、阴鸷的司马、谄笑的钟会,更是那个曾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的自己。琴音便是他的剑,他的骂,他的哭,他的绝笔。弦在嘶吼,指在燃烧,魂灵脱出躯壳,借这千古绝响做最后一次,也是最绚烂、最暴烈、最不计后果的翱翔。
最后一段,音调陡然攀升至极致,尖利如矢,直刺霄汉,仿佛要将他全部的生命与精神,在这最后一刻焚尽。然后——
“嘣!”
一声裂帛碎玉般的巨响,宫弦应声而断!
狂澜般的琴音戛然而止,天地间只余一缕凄惶的颤吟,袅袅散入秋风。
嵇康双手按于残弦之上,微微颤抖,指尖沁血,一滴,两滴,落在琴面,殷红刺目。他胸膛剧烈起伏,额间尽是细密汗珠,眼中那灼人的光华随着弦断,骤然熄灭,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空。
片刻死寂。
“啪、啪、啪。”
三下清晰的击掌,自身后监斩台传来,缓慢,沉着,带着一种冰冷的欣赏。司马昭的心腹,今日监斩之人,慢条斯理道:“嵇叔夜,广陵散于今绝矣。妙极,壮极,亦……蠢极。”
嵇康恍若未闻,他低头看着断弦与血珠,又缓缓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唇边竟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无声翕动,似是嗫嚅了两个字。
无人听清。
时辰至。鼓声闷响如丧钟。
嵇康引颈就戮,面色平静如古井。最后一瞬,意识浮荡,所见非剑子手屠刀寒光,而是许多年前,山阳竹林,他与阮籍、向秀等人酣饮清谈。醉意朦胧间,阮籍翻着白眼,击甕而歌,忽凑近他,酒气喷在他脸上,嗤笑道:“叔夜,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气太窄,路要走死的。”
当时他只觉阮嗣宗醉语可哂。如今……
血光潋滟,冲天而起。
黑暗吞没一切。
“康经理,这是市场部刚提交的季度方案,漏洞百出!明显是看我们项目部最近风头盛,故意使绊子!”助理小陈将一摞文件摔在办公桌上,气得满脸通红。
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空调无声输送着恒温的凉爽。康楷——前世名动洛阳的嵇康,此刻正靠在人体工学椅中,闻言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那叠文件,沉静无波。
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领带结打得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金丝眼镜,掩去眸中过于锐利的神采。三十许人,已是集团最年轻的副总经理,执掌核心项目部,人称“笑面虎”,手段圆融,步步为营。
“气太盛,则易折。”康楷伸手,指尖拂过光滑的文件夹封面,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市场部王总,是集团老人,董事长的表亲。”
“那又怎样?分明是他们……”
“小陈,”康楷打断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双深邃的眼,那里沉淀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洞明,“把方案拿回去,标出第十七页预算数据矛盾、第二十五页风险评估缺失、第三十八页时间节点不合理。用蓝色笔,语气标注需‘请教’与‘商榷’。下班前发我邮箱,我亲自回复王总。”
小陈愣住:“康总,这太便宜他们了!就该在会上直接戳穿!”
康楷已重新戴好眼镜,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戳穿?然后呢?拍案而起,据理力争,让王总下不来台,结下死仇?最后闹到董事长那儿,各打五十大板,项目延期?”他轻轻摇头,语气淡漠,“那不是胜利,是蠢。我要的是项目顺利推进,不是逞一时意气。去办吧。”
小陈张了张嘴,看着上司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终究把愤懑咽下,拿起文件,悻悻退出。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重归寂静。
康楷身体后仰,闭上眼。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城市喧嚣被过滤成低沉的背景音。方才小陈的激愤,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细微涟漪,便沉底无踪。
他早已不是刑场上抚琴长啸、慷慨赴死的嵇叔夜。那一世,血染黄土,神魂飘荡,不知经历几多混沌光阴,再睁眼,已是产房中嘤嘤啼哭的婴孩。宿慧未泯,前尘往事,刻骨铭心。最初那几年,幼小躯壳困着千年孤魂,几乎将他逼疯。直到某日,电视里播放历史节目,讲到魏晋,讲到“嵇康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母亲随口叹道:“这人真有风骨,就是太倔,不懂转弯,可惜了。”
“转弯”……
两个字,如醍醐灌顶。前世刑场上那点灵光晦暗的明悟,在此刻骤然清晰。气狭而亡,非命也,乃智短。这一世,他身处名为“公司”的崭新战场,规则森严更胜庙堂,杀机隐伏犹过刀兵。若无阮籍醉卧垆侧的“痴”,山涛屈身周旋的“圆”,向秀注庄不争的“默”,单凭嵇康的“直”,只怕活不过三集。
他学会了笑,恰到好处的微笑、谦笑、苦笑、冷笑。学会了说话,留三分的官话、藏机锋的软话、不着痕迹的捧话。学会了做事,谋定后动、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他将曾经的桀骜碾碎,融入每一杯敬酒,每一份报告,每一次妥协与权衡。他不再是刺,而是水,无形而有质,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总能寻隙而进,汇聚成势。
代价是与日俱增的抽离感。灵魂仿佛悬在半空,冷眼旁观这具名为“康楷”的躯壳,在名利场中熟练地扮演。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竹林的风,想起那曲未能尽奏的《广陵散》,想起断弦刹那,指尖的剧痛与心头的空茫。但那念想如幽蓝鬼火,一闪即灭。他紧紧攥住的是当下,是活路。
手机震动,打断思绪。是董事长秘书发来的消息:“康总,明晚‘云巅’庆功宴,务必出席。您可是主角。”
庆功宴。为他一手促成的、集团年度最大跨国合作项目。一块浸透无数心血的丰碑,也是将他推向更高处的阶梯。
他回复:“收到,谢谢李秘。一定准时。”
放下手机,他走到落地窗前。夕阳西下,给钢铁森林镀上一层血色。玻璃映出他的身影,西装革履,斯文从容,无懈可击。
嵇康的影子,早已碎在千年前的秋风里。
“云巅”会所,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成功交织的甜腻气息。康楷无疑是今晚焦点,一身定制晚礼服,游刃有余地周旋于董事、合作伙伴、媒体名流之间。笑容标准,言辞得体,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与祝贺。
“康总年少有为,佩服佩服!”
“哪里,全靠集团平台,各位领导支持。”
“这次合作,康总手腕了得,听说对方最难啃的骨头,您一顿饭就解决了?”
“机缘巧合,主要是双方利益契合。”
他微笑着,心头一片漠然。那些赞美,听在耳中,与当年洛阳城中名士们的追捧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时追捧或许还掺杂几分对才情风骨的真心仰慕,如今字字句句,皆标好了价码。
宴至酣处,董事长红光满面,举杯宣布康楷即将晋升集团常务副总经理,负责开拓海外新兴市场。掌声雷动。康楷微微躬身致谢,目光扫过人群,与一道阴冷视线撞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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