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驼埋骨琴声寂》
《铜驼埋骨琴声寂》 (第1/2页)世人皆言竹林七贤放浪形骸,却不知七人每日集会竟是秘密演练兵法阵图。
嵇康抚琴时指尖暗藏密语,阮籍醉后狂草实为边塞布防。
山涛表面接受司马昭的官职,实为在朝中安插内应。
直到那日洛阳城破,七人忽然披甲执锐,血战三日。
城楼上飘扬的“竹林”大旗下,司马昭惊见七人列阵,叹道:“原来天下最精的兵,藏在最癫的狂里。”
血战三日,钟会领兵退避三十里,却见七人依旧傲立城头,然七人皆气息断绝。
山涛临终前笑谓阮籍:“嗣宗,你那日醉写的‘丧乱帖’,可还能识得么?”
景元四年秋,洛水萧瑟。铜驼陌上荆棘已生,太学残碑旁,几个褐衣学子低语匆匆,目色惊惶如檐下冻雀。偌大洛阳,宫阙沉沉压着人心,唯有嵇中散宅后那一片竹林,仍旧碧森森地挺着,风声过处,飒飒如万刃低鸣。
世人皆道,竹林七贤,不过一群饮酒服散、扪虱清谈的狂生。阮籍醉卧垆侧,嵇康锻铁柳下,刘伶荷锸随行,山涛、向秀、王戎、阮咸,或宦或隐,行迹疏散。市井传其轶事,或哂其痴,或慕其放,皆以为此七子,乃浊世中几点不甘俯就的墨痕,聊以自慰罢了。谁知那墨痕蜿蜒勾连,竟是一幅泼天的血阵图?
竹林深处,非止酒樽诗卷。七人旬日必聚,掩扉闭户,童子皆遣于百步外。林间空地上,以白垩画地,石砾为标,纵横如星斗。嵇康盘坐中央,膝上横琴,指尖拂抹,宫商角徵羽乍听是《广陵散》的孤愤苍凉,细辨则节拍顿挫,暗合行军鼓点。向秀执卷侍立,口中喃喃注庄,忽而指向某处:“此处,宜藏兑金之锋,合《逍遥游》北冥之势。”王戎便从袖中排出数枚古旧五铢钱,覆于所指,精于算计的眸子此刻毫无浊气,只映着林隙天光,澄澈如镜。
阮籍常醉醺醺倚着老竹,鼾声如雷,怀中却紧抱一卷素帛。偶被山涛推醒,也不言语,抓起地上炭枝,便在那素帛上奋笔疾书,字迹癫狂欲飞,似醉汉涂鸦。山涛俯身细观,时而点头,时而以指虚划,将那些看似无章法的墨痕,一一纳入心中无形的格栅。刘伶看似蜷在酒瓮边酣睡,耳廓却微微颤动,林外三里驿马换蹄之声,清晰可闻。阮咸则抱着他那古怪的琵琶,弦音嘈切,忽高忽低,竟隐隐与嵇康的琴声应和,仿佛某种幽眇的呼应。
这一日,秋风更紧。山涛自城内来,青衫下摆沾着未拍尽的尘灰,那是司马昭大将军府前特有的细黄土。他面色如常,只眼中一丝疲惫,如远山薄雾。“巨源今日又去应卯了?”嵇康未抬头,琴音未断,只淡淡一问。“大将军问起东平乐伎改制之事。”山涛答得平稳,袖中却滑出一枚极小蜡丸,指尖微捻,蜡丸已碎,无字,只一缕极淡的艾草混着硝石气息散入风中。刘伶鼻翼翕动,鼾声立止。阮籍醉眼乜斜,炭枝在帛上重重一挫,留下一个墨团,似无意,又似标记。
向秀轻声:“西线,凉州?”
山涛颔首:“镇西将军(钟会)已密令,加三成‘艾草’输往陇右。秋高马肥。”
王戎数着指头,低语:“加三成……那是够五千骑饱食半月。目标是?”
无人应答。只嵇康琴音骤然转急,如铁骑突出,刀枪铮鸣,随即戛然而止。余韵在林间盘旋,化入风声。阮咸的琵琶不知何时也已停歇。一片沉寂中,唯闻竹叶扑簌落地。良久,嵇康抚平琴弦,望向洛城方向,目光穿透重重竹影,静如古井:“巨源,你身上那官袍,越来越重了罢。”
山涛整了整衣袖,那上面似乎真有千钧之重。“袍虽重,心尚在竹林。”他顿了顿,“只是大将军府近来,耳目愈发多了。嗣宗,”他转向阮籍,“你那《咏怀》新作,放浪太过,已传入府中。有参军言,其中‘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数句,恐有‘顾望’之讥。”
阮籍哈哈大笑,将炭笔一掷,素帛上墨迹狼藉,他看也不看,抓起身边酒壶狂饮,酒浆顺颌而下,湿了衣襟。“顾望?我连眼前之路都看不清,何暇顾望大梁?”笑罢,却以袖掩面,肩膀微颤,不知是呛咳,还是别的什么。
向秀轻叹,注释般低语:“《人间世》有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然则非常之世,是非之辨,或不在口舌,而在……”
“而在尺寸之间。”嵇康接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身,那上面有细微的旧痕,非天然木纹,倒像是经年累月,以特定指法按压摩擦所致。“此尺寸,乃生死之界,家国之限。”
暮色渐合,竹林幽暗。七人默默起身,拂去身上草屑,各自散去,身影没入不同的方向,如同七道悄无声息的溪流,暂时隐入地下。那染了炭痕的素帛,被阮籍随手塞入怀中;白垩画的阵图,被王戎以脚抹去;唯有嵇康的琴声,似乎还在竹梢萦绕,幽幽的,散入将临的夜空。
时序暗换,冰雪消融,又至春暮。洛阳城里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宫阙间流言如蝗,皆言大将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新立的少年天子曹髦,那日益阴郁的眼神与紧抿的唇角,仿佛压抑的雷霆。而大将军府前,车马昼夜不息,甲士环列,肃杀之气连铜驼陌的荆棘都似乎生了铁刺。
竹林之会依旧,却更添沉郁。带来的消息,多如这暮春阴云。
“东关粮仓‘失火’,烧尽今春备荒之粮,实是半数已暗移河内。”
“并州刺史部奏报,胡骑偶有侵边,然观其调度痕迹,似演练合围。”
“宫中内线密报,陛下……近日常夜佩剑宿于陵云台。”
每一句低语,都像一枚冰冷的棋子,落在无形的棋盘上,发出无声的闷响。山涛官袍越穿越正式,眉间皱痕也越深,他往来府邸与竹林之间,如同一只精准的沙漏,计量着时局的流沙。嵇康抚琴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广陵散》被他弹得支离破碎,时而高亢入云,时而呜咽低回,指尖常因过于用力而泛白。阮籍醉得更凶,有时白日便醉倒官衙,吐得一塌糊涂,同僚掩鼻避之,他却能在无人时,以呕吐秽物,于墙角画出只有特定之人能识的曲缩图样。
一日,山涛携来一卷正式文书,乃是司马昭府征辟贤良的檄文,其中嵇康之名赫然在列。“叔夜,”山涛声音干涩,“此番恐非虚礼。大将军亲自过问,言‘闻嵇叔夜琴剑双绝,惜乎隐于竹林,愿请一见,咨以雅乐军阵之事’。”他将“军阵”二字,咬得极轻,却极重。
嵇康展开檄文,目光扫过,面色无波。良久,将文书置于石上,取火镰点燃一角。火苗窜起,吞噬着华丽的辞藻与险恶的用心。“吾辈本非庙堂器,”他望着跳跃的火光,“何故强纳入彀中?回复:康性耐草野,不习礼仪,且近来多病,不堪驱驰。有负明公美意。”
“拒之,祸速至。”王戎低声道,手中五铢钱叮当作响,却非卜算,只是无意识地摩挲。
“从之,心先死。”向秀合上手中《庄子》,书页间似有刀兵之气。
阮籍摇摇晃晃站起,指着那即将燃尽的文书灰烬,口齿不清地吟道:“……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哈哈,我心焦……焦了,便是炭,可写字!”他又去摸炭笔。
山涛闭目,深吸一口竹间清冷之气:“祸,迟早要来。迟一日,我们便能多备一分。大将军已疑我等不止是狂生。钟士季(钟会)近日屡向大将军进言,言竹林清谈,暗藏机锋,阮嗣宗醉草,似涉山川险要。此人精明阴鸷,不可不防。”
“钟会……”嵇康冷冷一哼,“彼亦自诩名士,然心术不正,附膻逐秽。彼若来,吾以冷眼待之。”
话音落,林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一童子气喘吁吁奔入,乃是刘伶遣来。童子凑到刘伶耳边急语数句。刘伶酒意瞬间全无,眼中精光暴射:“钟会车驾,已出城,往此方向而来。随行甲士过百。”
竹林刹那死寂。风停,叶止。七道目光空中一交,如电光石火。
“按‘旧例’。”嵇康沉声道。
几乎同时,阮籍已将怀中酒壶尽倾于衣,瘫软在地,鼾声立起,怀中那墨迹斑斑的素帛,一半压在身下,一半露着癫狂字迹。向秀疾步至一株巨竹后,盘膝捧卷,朗声诵起《大宗师》,声音平稳无波。王戎迅速将地上几枚散落的五铢钱踢入落叶之下。嵇康盘坐调息,片刻,琴音复起,却是平和冲淡的《风入松》,仿佛刚才的杀伐之音从未存在。山涛整理衣冠,面朝来路,神色端静如常。阮咸调了调琵琶弦,奏起俚俗小调。刘伶则已抱着空瓮,蜷缩酣睡,口水津津。
不多时,甲胄摩擦与脚步声迫近竹林。钟会锦衣玉带,面容白皙,凤目含威,在数十名精锐甲士簇拥下踏入竹林。他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七人,在嵇康琴上停了停,在阮籍身畔那半幅“醉草”上凝了凝,又在山涛恭敬的礼仪上微微一顿。
“中散大夫好雅兴。”钟会微笑,笑意未达眼底,“诸位高贤,真是林中逍遥客。”
嵇康琴音未歇,只微微颔首,算是见过。山涛上前周旋:“不知镇西将军尊驾莅临,有失远迎。竹林散淡,恐污清目。”
“无妨。”钟会踱步,似随意观看,“早闻竹林七贤,放达不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阮步兵醉态可掬,嵇中散琴艺通神,”他走到阮籍身旁,俯身似乎要细看那墨迹,“哦?阮步兵醉中亦不忘挥毫?这字……倒有几分行军布阵的奇崛之气。”
阮籍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大鼾声,翻了个身,将整幅素帛全然压在身下,手脚胡乱一搭,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醉话。
钟会直起身,笑意微冷,目光转向嵇康:“大将军素慕中散才学,前番征辟,中散以疾辞,大将军甚为遗憾。今岁诸事纷扰,朝中正值用人之际,大将军虚席以待,中散当真忍心辜负明公美意,终老于此荒僻竹林?”
嵇康十指一按,琴音立止。他抬眼看钟会,目光清冷如冰:“康,山野之人,性如麋鹿,不惯金笼。大将军美意,康心领。此地虽僻,有竹可友,有琴可慰,康愿足矣。朝堂之事,非康所能知,亦非康所愿知。”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钟会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盯着嵇康,缓缓道:“中散可知,这天下,已无多少真正的‘山野’?纵是竹林,亦在洛阳城外,天子脚下,大将军治中。”
“将军此言差矣。”向秀从竹后转出,执卷施礼,“心远地自偏。我辈所求,不过方寸清净。纵是洛阳尘嚣,心中自有竹林。”
钟会目光扫过向秀手中书卷,又掠过装疯卖傻的刘伶、奏着俗调的阮咸、垂目肃立的山涛,最后回到嵇康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里透着寒意:“好一个‘心中自有竹林’!但愿诸位这竹林,能永避风雨。今日叨扰,告辞。”
他转身便走,甲士簇拥而去,脚步声沉重,惊起林鸟乱飞。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竹林七人,仍保持着原状,一动不动。夕照穿过竹隙,将七道身影拉得细长,交织在地,仿佛一幅凝固的、充满张力与不祥的剪影。
良久,阮籍缓缓坐起,脸上醉态一扫而空,眼神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浑浊。他抽出身下素帛,轻轻展开,那看似凌乱的墨迹,在特定角度下,隐隐显露出山川城池的轮廓与箭标指向。他低声道:“钟士季……已生必杀之心。洛阳,恐无我等尺寸之竹林矣。”
嵇康默然,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极低哑的嗡鸣,如困兽哀鸣,又如金铁初砺。
该来的,终究来了。甘露五年五月,年轻气盛的皇帝曹髦,不甘为傀儡,铤而走险,亲率宫中宿卫苍头官僮,鼓噪而出,欲诛权臣司马昭。兵戈起于宫闱,血溅帝衣,最终曹髦死于成济戈下,司马昭虽惊虽怒,却借此清洗异己,权势更炽。洛阳城,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风暴,旋即被更沉重的铁幕笼罩。
竹林,再也无法避世。大将军府彻底撕下温情的面纱,缉拿“逆党”、清查“谤言”的行动雷厉风行。曾与曹魏宗室稍有牵连者,皆惶惶不可终日。而“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嵇康,其存在本身,便成了这肃杀空气中一根异常刺眼的硬刺。
山涛最后一次从大将军府归来,月已中天。他未入自己宅院,直驱竹林。林间,六人皆在,似已等候多时。无人燃火,只有清冷月色,勾勒出彼此凝重的轮廓。
“诏狱已定。”山涛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吕安‘不孝’案发,牵连叔夜。钟会力主,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今不除,必为天下忧’。大将军……默许。捕骑明日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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