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烟辞:琴焚雾破千城雪》
《墨烟辞:琴焚雾破千城雪》 (第2/2页)并非炊烟,亦非山岚。是从谷地深处,从冻土之下,从每一块岩石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的、凝滞的铅灰色雾霭。它们缓慢汇聚,越来越浓,带着铁锈、灰烬、以及陈籍在实验室里嗅到过的那种古老硝石与松脂混合的、冰冷而暴烈的气息。愁烟悄眇,却又重如铅汞,弥漫开来,吞没了星光,吞没了雪色,也吞没了时间的流速。
在这仿佛亘古不变的愁烟核心,一点微光亮起。是火光,橙红温暖,摇曳不定。火光映出一个窈窕背影,席地而坐,一具焦尾古琴横陈膝上。琴身尾端那独特的焦痕,与古籍所述一般无二。
她未回头,只是背影似乎更凝实了一些。雪花穿过她的身体,却落在陈籍肩头,冰凉。
“他们都道我死于风雪。”声音传来,泠泠如冰箸相击,清晰得不像穿越千年,倒似就在耳畔低语。
陈籍喉头发干,心脏狂跳,几乎握不住手中仿制的琴:“那真相是?”
那背影终于缓缓转侧。火光跃动,照亮一张绝非史书描绘那般柔美哀戚的脸庞。眉宇间锁着冰霜,眸光比这谷中积雪更白、更寂,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暖色。她唇角微微弯起,不是笑,是一个极度疲倦、又掺杂着无尽讥诮的弧度。
她抬手,指尖并非抚弄琴弦,而是缓缓划过琴身那道著名的焦痕。动作轻柔,仿佛触碰情人的伤痕。
“真相?”她重复,声音飘忽,“真相是,我焚了三十万铁骑,化作战场第一缕硝烟。”
话音落,谷中“愁烟”骤然沸腾!不再是悄眇弥漫,而是如地泉喷涌,狂卷直上!灰雾中,无数影影绰绰的骑手轮廓奔腾嘶吼,刀光剑影瞬间密布视野,烈焰凭空燃起,吞噬人影马匹,金铁交鸣、战马哀嘶、烈火咆哮、人体坠地的沉闷声响……无数声音压缩、叠加、爆发,却又诡异地隔着一段距离,如同观看一场无声的、残酷的皮影戏。热风扑面,带着真实的焦臭与血腥气,陈籍几乎窒息。
幻象中心,那女子身影在冲天“硝烟”与烈焰映照下,显得既渺小,又无比巨大。她手指在焦尾琴上猛地一划——并无琴音响彻现实,但所有幻象中的厮杀、焚烧、惨叫,都在这一刹那达到了顶峰,随即如退潮般骤然收敛、熄灭、消失。
谷中重归死寂。愁烟散尽,只余真正冰雪的寒意。那女子身影淡得几乎透明,怀中焦尾琴却格外清晰,尾端焦痕如一只狰狞的眼。
“《墨烟辞》,辞的不是墨烟,是生机。”她望着虚空,仿佛对陈籍,又仿佛对自己说,“以身为祭,以琴为媒,以方圆十里地脉硝磺为薪,以三千送嫁子弟血肉魂魄为引……焚尽三十万追兵,也焚尽了这谷中一切活物,包括我自己。”
陈籍如遭雷击,哑声问:“为何史书……”
“史书?”她轻轻打断,笑意更冷,眸光投向陈籍身后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岩壁,望向千年后尘世,“北狄精锐尽丧于此,王庭震怖,遣使谢罪,称公主天眷,风雪示警,阻其凶蛮。朝廷需要体面,北狄需要台阶,后世需要一则红颜薄命、天命难违的谈资。一场焚天灭地、同归于尽的惨胜,不如一场‘雪崩’干净俐落,成全所有人的念想。”她顿了顿,“也成全我,最后的清静。”
“那这琴谱……”
“是锁,也是钥匙。”她低头看着焦尾琴,“锁住这片战场戾气,防其溢出为祸。钥匙么……留给或许能听懂的人。看来,等到了。”
她身影越来越淡,似要融入风雪。“此事,不必言说。纵然言说,谁信?”最后一眼,投向陈籍,那比雪更寂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怅惘,“以此情若相眷,不语亦怜惜……千年孤寂,有人抚出此曲,亦算知音。”
言罢,身影连同怀中焦尾琴,化作最后一缕轻烟,袅袅散入朔风,再无痕迹。
东方既白,雪谷寂然,唯有陈籍独立寒风,怀中仿制古琴冰冷,断弦犹在。昨夜种种,似梦非梦。但他掌心,却紧紧攥着一片不知何时落入手中的、极轻极薄的焦黑木片,纹理古拙,隐有火吻之痕,与史料记载中焦尾琴的木质,一般无二。
谷口风声呜咽,似有无数细语呢喃,随即湮灭。阳光艰难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一片刺目的白,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陈籍缓缓转身,踏着深雪离去。身后,那曾湮没三十万铁骑与一个王朝秘辛的幽谷,依旧沉默,如同这北地千百座寻常山谷一样,唯有风雪,年年岁岁,覆盖一切痕迹。
史书上,平宁公主的名字,依旧静静地躺在“永徽三年,远嫁北狄,途遇雪崩,薨”那行字里。无人知晓,曾有一曲《墨烟辞》,焚尽了半个时代的兵锋,也焚尽了一位公主,最后的温柔与决绝。
那片焦木,陈籍终其一生,未曾再示于人。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取出,对灯凝视。木片无声,却仿佛有金戈铁马、烈焰硝烟,以及一缕比雪更寂寥的眸光,被永恒封存其中。
愁烟散尽,传奇湮灭。唯余真相,在知情者心底,化作一声千年后的叹息,轻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