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石忘归录》
《松石忘归录》 (第2/2页)某夜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忘归拥被而坐,摩挲玉蝉,不觉困倦睡去。
恍惚间,身置一条长廊,两侧墙壁非砖非石,竟是以层层叠叠的书卷堆砌而成。廊柱盘龙,瓦当刻凤,尽头一座巨殿,匾额高悬,书“麟阁”二字,古朴沧桑。
殿门紧闭,高不可攀,唯下方有一小门,高不足五尺,简陋如寻常农家柴扉,微露一线光亮。忘归想起壁画中“幼稚门微”之象,心中一动,躬身推门而入。
门内别有洞天,并非金银满地的宝库,而是一片浩瀚星空。脚下虚空,头顶星河流转。中央悬浮一卷玉册,自行缓缓展开,上书上古篆文,记载星辰运行、节气推移、地脉流转之道,深奥晦涩。
忘归本不通晓,然手中玉蝉光芒大盛,与玉册相映生辉。那些蝌蚪般的文字,竟化作熟悉的山川脉络,一一映入脑海,瞬间明了于心。
正沉醉间,忽闻一声断喝:“何方俗子,擅闯禁地!”星空中显出一尊金甲神将虚影,怒目圆睁,挥戈劈来。
忘归大惊,转身欲逃,却被无形之力绊倒,跌出门外。猛然惊醒,窗外暴雨初歇,残月如钩,手中玉蝉犹有余温。
此后数月,忘归屡次尝试,却再也未能梦见麟阁。然那次经历已刻入骨髓,他对天文地理、历法农时的理解远超常人。偶尔在李璟面前流露一二,便被惊为天人,视为祥瑞,礼遇更隆。
然福兮祸之所伏。李璟性情骄纵,好大喜功,常在宾客前夸耀门客异能,引得太子一党侧目。朝堂暗流汹涌,齐王府已成众矢之的。
卷五鹊笑鸿鹄
京师权贵圈中,多纨绔子弟,斗鸡走狗,附庸风雅。其中太傅之子王潜,最是嫉贤妒能,常以捉弄寒士为乐。
王潜闻说齐王府有个放羊出身的奇童,颇得世子看重,心下不服。恰逢重阳佳节,太子设宴曲江池,邀皇室宗亲及京中才俊赴会,名为赏菊,实为试探各方势力。
宴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王潜借酒意,斜睨着侍立在李璟身后的忘归,朗声笑道:“久闻世子门下藏龙卧虎,连牧羊小儿亦通天道。今日良辰,何不令其献技,让我等开开眼界?”
李璟面有愠色,却不好发作,只得示意忘归上前。
忘归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立于锦袍玉带的王孙公子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众人窃窃私语,眼神轻蔑,如鹊鸟围观孤鸿,聒噪不已。
王潜指着池畔一群正在啄食糕屑的麻雀,问道:“陆观,你既能知天时,可能测测这群雀儿何时惊飞?飞向何方?”
此问极尽羞辱,意在嘲弄其出身卑微,只配与鸟雀为伍。
忘归神色不变,抬眼望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微风不起。他略一沉吟,平静答道:“王公子见谅。鸟兽之行,随心所欲,岂能尽测?正如人之命运,虽有轨迹可循,亦多无常变数。强求预知,不过是庸人自扰。”
王潜碰了个软钉子,恼羞成怒,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奴才!那你且说说,今日在座诸位,谁的气运最佳?休要拿虚话搪塞!”
此言恶毒,无论指向何人,皆会得罪其余宾客。李璟脸色大变,频频使眼色制止。
忘归深吸一口气,袖中玉蝉微颤,一丝清凉之意直透灵台。他环视全场,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傲慢、或紧张、或幸灾乐祸的脸庞,最终停在远处角落一位默默饮酒的青袍中年身上。
此人乃宗室旁支,封号靖安郡王,素来低调,权势不显,常被人忽略。
“气运流转,如四季更迭。”忘归缓缓开口,“花开极盛者,易遭风雨摧折;根深蒂固者,方能历久弥坚。依小子愚见,不在喧闹处争锋,而在静默中养晦者,其气绵长,最为可贵。”
他没有点名,却已表明了态度。靖安郡王举杯的手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潜还要纠缠,太子却挥手打断,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璟一眼:“世子门下,确有见识不凡之人。只是锋芒太露,未必是福。”
宴会不欢而散。李璟回府后,对忘归既欣赏又忌惮。欣赏其才智胆识,忌惮其引来祸患。遂将他安置于城外别业,名为静养,实为疏远。
忘归乐得清静,每日耕种菜畦,观星望气,仿佛重归山林。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朝中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卷六开笼高飞
隆冬岁末,京师突变。齐王李璟被告发私藏禁书,勾结妖人,意图不轨。禁军围府,查抄文书,搜出大量阴阳图谶,其中赫然包括忘归平日所绘之星象推演图。
李璟惊恐万状,为求自保,竟将所有罪责推给忘归,称其妖言惑主,蛊惑人心。于是海捕文书下达,画影图形,缉拿“妖童陆观”。
是夜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忘归在别业中被官兵惊醒,仓皇翻墙逃遁。积雪没膝,追兵火把如龙,喊杀震天。
慌不择路,奔至一处悬崖绝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领队军官狞笑着逼近:“小子,还不束手就擒!区区牧竖,妄想攀龙附凤,合该有此下场!”
忘归背靠冰冷岩石,喘息未定。仰望夜空,彤云密布,不见星月。绝望之际,手触袖中玉蝉,忽觉掌心滚烫。
刹那间,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昔日种种:栖云山的松石染霞,老者赠石时的话语,梦中所见的麟阁星图……一股明悟涌上心头。天地之大,岂只有庙堂之高?人心之险,远胜于山川之阻。
他转过身,面对万丈深渊,忽然纵声长啸。啸声清越激昂,穿云裂石,竟压过了风雪呼啸。
众官兵愕然止步,只见那少年怀中迸射出璀璨金光,一只巨大的金色鸟影腾空而起,翼若垂天之云,笼罩四方。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雪雾,迷得人睁不开眼。
待到风息雪落,崖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少年的踪影?唯余一枚断裂的玉蝉,静静躺在雪地里,光泽黯淡,裂纹纵横。
官兵面面相觑,只得拾起碎玉复命。朝廷以“坠崖身亡”结案,齐王失宠,逐渐边缘化。靖安郡王却因一贯谨慎,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恙,反受重用。
春去秋来,世事变迁。数年后的栖云山下,华河依旧东流。
有樵夫传言,曾在云深雾浓处,见一青年道人,青衣布履,形貌清癯,在山巅松下弈棋。身旁一只白鹿相伴,角挂书囊。夕照西斜,霞光染透松石,那道人含笑拂乱棋局,骑鹿而去,不知所踪。
又有人说,那是昔日逃出生天的陆忘归,早已勘破荣辱,逍遥世外。
他曾困于世俗之笼,被权势富贵诱惑,被流言蜚语中伤,亦曾被囚于名利之网。然终究凭借一颗澄明之心,挣脱樊篱,如鸿鹄振翅,冲霄而去,真正实现了“开笼高飞”。
昔日嘲笑他的燕雀,仍在蓬蒿间争抢腐鼠;而那些曾高高在上的鸿鹄,多半已在宫廷倾轧中折翼沉沙。唯有那松间明月,石上清风,亘古不变,见证着这人间离合、沧海桑田。
松石无言,年年染霞。蟾钩有信,夜夜流辉。华河滔滔,承载着无数悲欢,流向那云垂天际的远方。斯人已逝,唯余传说,供后人凭吊追思,唏嘘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