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石仙》

《松石仙》 (第1/2页)

暮色四合，苍山如黛。远岫浮烟，近溪凝碧。有孤村隐于幽篁深处，柴扉半掩，苔痕上阶。檐角悬一残灯，摇摇欲灭，光晕昏黄，映得壁间松影斑驳陆离。此乃樵者阿青之家也。
　　
　　阿青年方十六，父母早亡，唯与老仆福伯相依。福伯年逾七旬，白发萧然，左目眇，尝为郡府书吏，后因案牍累目，退居林下，携阿青避世于此。是夕，阿青负薪归，汗透葛衣，置斧于庭前石磴，仰首见天穹异象——西岭松石皆染赤霞，若血浸玉髓；东山初升新月，弯如蟾钩，寒辉泠泠，竟似银霜铺径。俄而风起云涌，长河横亘天际，浪叠千堆雪，云垂万仞城，恍惚有仙乐自九霄落。阿青痴望良久，魂为之夺，喃喃道：“此景殊绝，令人忘归。”
　　
　　福伯拄杖出，闻之抚掌叹曰：“小郎君眼力不凡。昔太史公观名山大川，始有奇气；今汝睹天地文章，岂无感应？然天命幽微，非肉眼可窥。”遂取浊酒一壶，二人对酌廊下。酒酣耳热，阿青问：“世传麟阁凌云，金榜题名，果有其事乎？”福伯独目闪动，笑而不答，但指星河：“鹊桥渡影，鸿鹄摩霄，各有机缘耳。”语罢月移中天，凉露沾衣，阿青倦极倚柱而眠。
　　
　　忽闻环佩叮咚，异香袭人。睁眸处，身已在白玉阶前。朱甍碧瓦，直插星斗；丹墀雕栏，尽覆琼瑶。殿额悬金匾，篆书“麟阁”二字，光芒万丈不可逼视。两侧甲士执戟，衣锦纹豹，面冷如铁。内侍宣呼：“新科状元入觐！”鼓乐大作，笙箫沸地。阿青低首自视，竟着紫罗襕袍，腰悬金鱼袋，乌纱帽压鬓，皂靴踏云毡。惊疑间，步履已随众入殿。
　　
　　御座高悬，垂十二旒珠冕，龙威凛然。群臣分列，或绯或青，冠带巍峨。右相出班奏曰：“江南贡生杜陵，策论第一，诗赋无双，钦点魁首。”阿青猛省：杜陵乃邻县才子，弱冠闻名，己何德何能窃其荣衔？方欲辩，喉舌若锁，声不得发。帝降谕：“赐宴琼林，授翰林修撰。”左右齐贺，声震殿瓦。阿青惶惑四顾，忽见殿角立一童子，布衣草履，形容枯槁，眉眼酷肖己身，抱膝瑟缩如冻雀。童子抬首，目光如电，嘴角噙一丝冷笑，唇动无声，似道：“鹊巢鸠占，岂能久长？”
　　
　　骤觉足下虚空，身坠深渊。罡风割面，云雾翻腾。刹那落地，却非金殿，乃自家茅檐之下。残灯未熄，松涛过耳，月影斜筛窗纸。福伯鼾声断续，阿青冷汗涔背，抚胸犹悸。忆梦中富贵，恍若隔世；想殿角贫儿，刺心锥骨。披衣启户，见银河渐淡，晓星将沉，东方既白。松石沐晨光，褪尽霞色，复归苍翠；蟾钩西坠，余辉散作林间碎金。阿青怔立许久，忽悟幻境深意。
　　
　　翌日，郡守遣吏至村，颁州试榜。阿青名列第七，可赴京会试。乡邻争贺，谓阿青必步青云。福伯独坐槛外，磨柴刀霍霍，徐言：“鹊能巢树，鸿鹄负天，性分各殊。强效大鹏抟风，恐折翼云中耳。”阿青跪请其详。福伯掷刀叹曰：“老夫昔在府衙，见杜陵试卷，文采斐然，然其父贿通考官，易卷换名，令汝顶替入榜。昨宵天示异象，乃警汝勿蹈覆辙。麟阁虽高，非寒士之阶；朱紫虽贵，乃祸胎之端。”
　　
　　阿青愕然，继以悲愤：“朝廷取士，竟同儿戏！吾宁守拙，不为傀儡。”福伯颔首，目现嘉许：“善哉！松石耐岁寒，不求炫彩；蟾钩照暗夜，自在清辉。彼鸿鹄高举，或陷网罟；鹊鸟嘲弄，实畏风霜。汝若有志，当师法自然，莫逐虚荣。”遂取旧篋，出泛黄书册数卷，乃历代山水游记并农桑杂著，扉页题“华河云垂录”，墨迹遒劲。福伯曰：“此老夫隐居所辑，记草木性情、水利利弊，真济世之学，胜八股空谈多矣。”
　　
　　阿青捧书拜受，自此绝意科场。白日荷锄理圃，夜则挑灯披卷。偶见鹊阵掠空，或闻雁唳长天，辄笑曰：“尔曹竞逐南溟，我自耕耘北陇，各适其性可也。”越三年，春旱连夏，赤地百里。郡县仓廪空虚，官吏束手。阿青依《云垂录》之法，教村民凿泉引涧，种耐旱粱秫，又率众入山采蕨根制粉，全活数千人。太守闻之，欲表其功，阿青辞不受，唯请减本村赋税。民感其德，立石溪畔，镌“松石先生”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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