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高招凤,槐老成神》
《“梧高招凤,槐老成神》 (第1/2页)【一】异质
豫章故郡之南,有村名曰栖凤里。村口一槐,不知岁年,腹空如室,其上枝叶蔽天;又有野塘一方,澄碧鉴人。乡人传言,此间曾见彩禽来仪,故得名焉。
里中有陈氏昆仲。长曰伯庸,次曰仲奇。二人虽一母同胞,性殊若云泥。
伯庸为人,沉静冲淡。其为诗也,不尚雕琢,信手拈来,皆合自然之理,如野塘掬水,清浅自足。人或问其志,则笑曰:“春耕秋获,冬温夏凊,便是好生涯。”乡里耆老闻其诗,抚掌曰:“此子气象,似古槐无言,自有苍凉。”
仲奇少负异禀,目炯若星,每论天下事,激昂慷慨,有不可一世之概。所作诗文,务求奇崛险怪,不肯一语平直。常叹:“丈夫处世,当立不世之功,垂万世之名!安能郁郁老死蓬蒿之间,效腐儒寻章摘句?”其心高气傲,视凡俗如无物,唯以“奇”字自许,以为梧高百尺,非凤凰不栖;人杰地灵,非奇伟不传。
父在时,尝执二子手叹曰:“阿庸似土,厚而无华;阿奇如火,烈而易烬。家风敦厚,恐难载汝之狂狷。”仲奇闻之不怿,私谓兄曰:“父老矣,安知鸿鹄之志?燕雀处堂,终归尘土;凤翔九天,方显真姿!”
伯庸但饮茶不语,徐吟一句:“野塘掬水亦清凉。”仲奇拂袖而去。
未几,父母相继辞世。仲奇益发肆厉风发,决意赴省城乡试,欲一举夺魁,振家声于云霄。临行,伯庸送至古槐下,赠银十两,布鞋一双,别无他言。
仲奇意气扬扬,顾盼自雄,指槐树而言:“兄且安居,待弟折桂归来,使此枯木亦生辉!”言讫,长揖而去,衣袂飘飘,真有凌云之势。
伯庸伫立良久,望其背影没于官道烟尘,默然返身。是夜,于灯下录旧作数首,末题一行小字:
弟抱负奇,兄诗随宜。
【二】歧路
仲奇至省城,赁居贡院侧僧舍。闱中三日,文思泉涌,尽发胸中丘壑。榜发,果高中经魁,文名噪甚。主司赞其卷:“笔挟风霜,识通今古,奇才也!”诸名公争相延揽,宴饮无虚日。
某尚书雅好文墨,设曲江宴,遍邀新贵。席间,众进士各逞才藻,多颂圣德太平语。仲奇独排众议,纵论边塞兵备驰废、漕运积弊深重,词锋锐利,满座为之失色。尚书不置可否,但捻须微笑,目露深意。散席后,独召仲奇入密室,谓之曰:“观子才具,非百里之器。然当今之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子之‘奇’,恐成双刃之剑。”
仲奇昂然对曰:“某所恃者,赤心耳!苟利社稷,生死以之,何惧风雨?”
尚书叹息,乃举荐其入京,任翰林院编修,实则置之清要,远枢机。
仲奇在京,初颇得意,与诸名士结社唱和,酒酣耳热之际,挥毫泼墨,赋《凌霄引》以明志:“……耻随桃李媚春风,独向梧枝待鸣凤。天生我材岂无用,九霄振羽惊群动!”其友人或劝稍敛锋芒,仲奇嗤之:“尔等只解嘲风弄月,安知大厦将倾,非栋梁不能支乎?”
时有巨珰弄权,势焰熏天。朝臣多趋附,唯恐不及。仲奇愤懑难抑,草万言书,极言阉宦之祸,欲叩阙上疏。同僚大惊,夜扣其门苦谏:“此举无异以卵击石!君家尚有老兄在乡,忍令宗祀绝乎?”
仲奇掷杯于地,铿然有声:“大丈夫既以身许国,遑顾家室!吾兄淡泊,足以奉祀。若人人惜命,奸佞横行,国将不国!”遂焚稿更书,语愈激切。
疏上,帝震怒,批曰:“狂悖妄言,讪谤朝政。”立命锦衣卫拿问,下诏狱。刑部拟罪,坐以大不敬,判斩监候。幸赖一二正直阁臣密救,改判削籍流放,徙三千里外寒荒之地。
消息传至栖凤里,乡人震骇。或怜或讥,莫衷一是。
伯庸方荷锄归,闻讯,手中锄柄微顿,神色如常。入夜,独步野塘边,见月印寒潭,清光泠泠,俯身掬水,水冷刺骨。良久,乃低声自语:
独向梧枝,凰落岂卑。
【三】寒荒
仲奇披枷北上,一路风雪漫途。昔日座上宾朋,避之如疫;投赠诗文,悉成罪证。始悟主司“木秀风摧”之诫,然悔之晚矣。
及抵戍所,地在松漠之间,冰封半载,胡笳呜咽。管队官校,多凶悍贪酷,视流人为犬豕。同戍者或有不堪其苦,冻饿死者相枕藉。仲奇自负才学,不甘就死,乃以残纸秃笔,代写家书诉状,换些许粮秣取暖。然其傲骨未销,遇不平仍仗义执言,屡遭鞭扑,体无完肤。
最苦者,非皮肉之痛,乃心志之煎。每值寒夜,朔风裂帐,孤灯如豆,取怀中旧作读之,觉往昔所谓“奇崛”,不过少年强说愁,于此天地莽苍、生死俄顷之境,竟苍白无力。偶忆兄“野塘掬水”之句,忽有契悟:原来最寻常语,需历尽沧桑方能咀嚼。
如是三载,形容枯槁,鬓早星星。然精气内敛,目光转沉,不复当年咄咄逼人之态。
一日,有驿马飞驰至,传邸报并家书一封。展读方知,朝中剧变,巨珰伏诛,党锢尽解。恩旨颁下,敕流人无罪者还乡录用。同伍欢呼雀跃,唯仲奇捧书默然。
家书乃伯庸手笔,止八字:
野塘犹碧,槐老待归。
纸背隐见水渍,不知是泪是茗。
仲奇仰天大笑,笑毕恸哭。次日,即告请赦回文书。然羁旅数年,囊橐萧然,资斧断绝。幸有戍卒感其昔年代笔之恩,凑铜钱数百,驴一头,助其南旋。
归途漫漫,病骨支离。每至逆旅,辄以教童子蒙学易食。路人见其衣衫褴褛,言语平和,谁复知此为当年惊才绝艳之陈探花?
近乡情怯,将至栖凤里,遥见古槐依旧,野塘清波粼粼。村口有一人,布衣芒鞋,倚锄而立,非伯庸而谁?
兄弟相见,俱无言。伯庸伸手,接过破旧行囊,轻拍其肩,道一声:“瘦了。”仲奇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化作深深一揖。
夜饭粗粝,浊酒一壶。灯下,仲奇观兄案头诗稿,依然平淡如话,却字字如古井无波,深不见底。中有断句云:“……风摧梧干非天意,火炼金丹是本心。从来高处不胜寒,低处流水自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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