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高招凤,槐老成神》
《“梧高招凤,槐老成神》 (第2/2页)仲奇赧然叹曰:“弟昔日狂妄,以奇自矜,今日方知,兄之‘随宜’,乃是真境界。弟为梧枝,兄为古槐;梧易折而槐久存,理固然也。”
伯庸摇首,温言道:“非也。梧之高洁,本非凡品。若非汝敢独向高枝,焉显风骨?若非经此劫难,又安知低处风景?凰落尘埃,仍是凤凰;槐立千年,终是草木。野塘之水,可濯缨,亦可润枯禾。道无高下,只在当机。”
言罢,出敝帚一把,置于案上。帚已秃败,竹柄磨得光滑如玉。
敝帚莫珍,必是男儿。
【四】潜龙
仲奇归后,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功名。日随兄耕作课读,性情大变。偶有所作,洗尽铅华,归于简淡,隐隐已有乃兄之风。乡人窃议:“陈家二郎,锐气尽消,可惜了一块美玉。”伯庸闻之,但笑不语。
次年春,县中大旱,蝗灾继起,饥民流离。县令昏聩,仓廪空虚,犹催科不止。豪猾乘机囤粮居奇,民有菜色,怨声载道。
村中富户欲效邻村闭籴,聚议于祠堂。伯庸适过门外,驻足片刻,携弟径入。
族长诘曰:“汝兄弟亦欲分粮耶?”
伯庸拱手从容:“非也。特来请诸位开仓。”
众哗然。一绅冷笑:“仓廪有限,自顾不暇,安能周济外人?陈大,汝素称贤达,奈何作此迂阔语?”
伯庸目视仲奇。仲奇会意,越众而出,朗声道:“诸公只见仓廪有限,未见人心无限。昔我流北塞,见饿殍盈野,而知官府压制之弊。今若闭籴,虽保一时粟米,必种百年仇恨。一旦民变,玉石俱焚,诸公田宅妻孥,安得保全?”
众面面相觑。仲奇复进言:“某在京城,略知仓储转运之法;戍边时,曾习凿井抗旱之术。若能捐粮赈粥,稳住民情,某愿率青壮开渠引水,兼治蝗策。如此,活人无数,功德在桑梓,官府亦必嘉奖,胜于守财贾祸远矣!”
言辞恳切,剖陈利害,条理分明,全无书生酸气。众绅为其气势所慑,又惮乱起,踌躇良久,终允开仓。
于是伯庸居中调度,安抚乡老;仲奇则领丁壮勘地形,掘深井,布药饵,日夜奔走,面色黧黑,手足胼胝。月余,渠成水至,绿秧复甦,流民稍定。州府闻报,表其门闾。县令亦惧,稍减苛敛。
经此一事,阖境钦服。人始知陈氏二子,一静一动,一仁一智,相得益彰。
是年除夕,兄弟围炉守岁。庭前瑞雪初霁。
仲奇把盏敬兄:“昔弟以‘奇’自误,兄以‘宜’自守。今乃知兄之随宜,实为随时而动,如水无形,无处不至;弟之抱负,若无仁厚根基,终是虚火。非兄包容,弟早化塞外白骨矣。”
伯庸受饮半盏,徐曰:“不然。若无弟之烈火,何能锻出真金?若无弟直言犯难,村中岂肯轻易开仓?愚兄所长,守成而已;兴利除弊,非弟莫属。梧枝迎风,固有摧折之险,亦有招鸾引凤之功。吾家有此双木,方可荫庇一方。”
乃援笔题壁,合成一偈:
弟抱负奇,淬火成器;
兄诗随宜,润物无声。
梧枝栖凤,虽危亦贵;
槐影覆阶,虽默亦尊。
野塘掬水,方知味永;
古槐成诗,乃见岁寒。
敝帚莫珍,扫却浮云;
乾坤清气,自在心源。
【五】尾声·无双
又五年,朝廷开特科,征辟遗贤。州牧素闻仲奇才名及赈灾事,力荐于朝。使者持节至门,宣旨征召。
阖村咸集,贺声鼎沸。人皆谓仲奇必将欣然应命,再展宏图。
仲奇沐浴更衣,出见天使,长揖不拜,从容呈表力辞。表中有云:“……臣少习狂狷,误蹈危机,赖圣恩宽宥,得返故园。迩来躬耕垄亩,粗知稼穑艰难;教化童蒙,稍晓人心朴诚。向之所慕奇功,今视之若浮云过眼;昔之鄙弃平淡,今味之如醇酒回甘。臣兄伯庸,德配古槐,行比野塘,虽无赫赫之名,实为乡土砥柱。臣愿留辅家兄,教养子弟,惠泽乡邻,以此为报国,虽布衣终身,无悔无憾。”
天使愕然,问伯庸意。
伯庸立于古槐之下,含笑答曰:“鸳雏栖梧,非醴泉不饮;老夫守拙,唯清风自来。舍弟已得归宿,何必强令再涉风波?”
使者叹息,知其志不可夺,遂携表复命。
是夜,星河在天。兄弟二人复坐野塘之畔。蛙鼓阵阵,荷香袭衣。
仲奇笑指水中月影:“此一轮,可比长安繁华否?”
伯庸拊掌:“天上月,池中月,皆是明月。长安梦,栖凤梦,同为幻梦。能知‘此时此地’之足贵,便是人间第一等人。”
远处,村塾传来童子诵书声,稚嫩清亮,随风飘荡。细听之,竟是伯庸平日所教俚歌,杂以仲奇新补注疏,融汇古今,别开生面。
此后经年,栖凤里文风渐盛,人才辈出。陈氏兄弟并称“双隐”,终身不仕,却以德行文章化育乡邦。伯庸寿至耄耋,无疾而终;仲奇遵兄遗训,续纂地方风土志,搜罗散佚,考据精详,虽不入史馆正典,实为一代信史。
临终前,仲奇召子孙床前,示以一卷手稿,扉页题曰《梧枝录》,并嘱:“葬我于古槐左,兄墓右。碑不必阔,镌八字足矣——”
抱负已奇,心安即宜。
后人过其庐,但见古槐婆娑,野塘澄净,常有白鹭翔集。樵夫牧竖,亦能道“二陈先生”轶事一二。或问孰为天下无双,长者捻须笑答:
“梧高招凤,槐老成神。一文一质,一张一弛。兄弟同心,便已是……天下无双。”
注:此文模拟明清笔记小说笔意,以“弟抱负奇,兄诗随宜”八句为筋骨,敷演兄弟殊途同归之义。力求辞约旨丰,于平实处藏转折,在情理中寓超拔,避网文爽利套路,归于古典之含蓄蕴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