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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策》

《麒麟策》 (第2/2页)

原来麒麟儿分两种。一为“问对儿”,擅策论经义,如莫问之;一为“接对童”,工诗词歌赋,但百年难遇。唯有二者魂魄相合,方能重入轮回。莫问之等那接对童,已等了五十年。
  
  “可有线索?”
  
  “只知他生前爱作回文诗,死后常附于棋谱、诗笺。”莫问之身影渐淡,“陈兄,明年乡试,杭州贡院...”
  
  话未说完,鸡鸣破晓,少年化作青烟散去。
  
  陈守拙在钱塘任上三年,政绩平平,唯有一事惊人——他自掏俸禄,在贡院西侧购地三亩,掘出四十七具骸骨,具棺重葬。又私建“麒麟祠”,供奉无名牌位。同僚笑他迷信,上司斥他荒唐,他只默默在祠前种下一排柏树。
  
  光绪二十一年秋,他丁忧归乡。途经金陵,偶见夫子庙前有摆棋摊的盲叟,棋盘旁贴了半阕词:
  
  “千嗔怪,万恶咒,百浇闷。少遇麒麟儿,晴初景霭新;难逢接对童,深秋亦是春。”
  
  陈守拙如遭雷击。这正是当年莫问之在考场所说之联!他扑到棋摊前,见那棋局古怪——不是象棋也不是围棋,而是纵横十九道的陌生盘面,棋子刻着诗句。
  
  盲叟抬头,眼眶空洞:“客官要下棋?”
  
  “这下联从何而来?”
  
  “从该来处来。”盲叟笑露残齿,“老朽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问对人。”
  
  原来这盲叟姓沈,同治年间神童,十岁能诗,十三岁擅弈,却在院试时因“文体轻浮”被黜,投秦淮河自尽。死后魂魄不散,专在文人聚集处摆“诗棋局”——以诗句为子,诗意作阵,百年无人能破。
  
  “破局又如何?”陈守拙问。
  
  “破局者,可见接对童。”
  
  陈守拙在棋摊前坐了三天三夜。他不通弈道,只凭当年莫问之所授的策论机锋应对。奇的是,每当他陷入绝境,袖中那截折断的旧笔杆便微微发烫——那是莫问之留给他唯一信物。
  
  第四日拂晓,棋局至残。盲叟忽然长叹:“好个‘刮肚搜肠寡博引’!原来你早有准备。”他推枰认负,空洞眼眶竟流下泪来,“接对童在杭州,贡院第三十七号舍,梁上第七块砖内。”
  
  说罢,盲叟与棋摊一同化作飞灰。
  
  陈守拙策马狂奔七日七夜,赶回杭州时正值乡试。他凭知县旧印混入贡院,找到那间改变他一生的号舍。
  
  梁上第七块砖松动了。他颤手取下,里面有个锦囊,装着一页焦黄诗笺:
  
  “秋江半篙水,晚照一襟烟。
  
  欲问前程事,龟蓍总不宣。
  
  棋残犹续劫,烛尽尚余妍。
  
  莫讶麟儿少,人间二百年。”
  
  诗末小注:此诗可拆为回文、藏头、嵌名、谐谂四体,然知音难觅,唯待问对之人。
  
  陈守拙跌坐在地。他忽然懂了——这根本不是寻人,而是一个绵延二百年的、庞大的“科举之咒”。麒麟儿们以自身才学为饵,引诱一代代寒士作弊登科,只为在这些士子心中种下“愧窘”的种子。待他们身居高位,这愧疚会发芽,会长成改革科举的执念。王阳明如此,后来的张居正如此,他陈守拙亦如此。
  
  可接对童究竟在哪?
  
  他疯般拆了整间号舍,在墙基下挖出个铁函。里面没有骸骨,只有四十八枚铜钱——每枚刻着一个名字,从王阳明到陈守拙。最底下压着张血书:
  
  “吾等麒麟,非为轮回,而为破轮回。科场不死,冤魂不绝。望后来者,勿效吾辈。”
  
  陈守拙瘫坐在废墟中,泪如雨下。原来从来没有什么接对童,没有什么重生轮回。麒麟儿们一代代编织谎言,只为让得助者永远活在“亏欠”中,逼他们去改变这吃人的制度。
  
  他抱着铁函走出贡院时,夕阳如血。远处新科举子正鱼贯入场,其中有个寒门少年,在跨龙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同学何堪愧窘...”陈守拙喃喃念着,忽然仰天大笑。
  
  三年后,变法诏下,科举废,新学兴。已升任学政的陈守拙力主在杭州贡院旧址建新式学堂。动土那日,工人在第三十六、三十七号舍旧址下,挖出四十八具孩童骸骨,围成环形,中间拱卫着一副空棺。
  
  棺内只有一卷完璧的诗稿,首页写着:
  
  “问对千年终有对,
  
  麒麟一梦竟成麟。
  
  从今若许春风笔,
  
  不向闱中写苦辛。”
  
  陈守拙亲自为学堂题名“麒麟学堂”。开学那日,他见有个青衣少年站在柏树下,对他遥遥一揖,腕上鹿角疤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风吹过时,少年化作万千光点,洒入新栽的桃李林中。
  
  后来有学生说,每逢雨夜,学堂里能听见少年们的诵诗声,时而慷慨激昂如策论,时而婉转低回似诗词。老门房却说,那不是鬼吟,是地底下百年来所有科举冤魂终于释然的和鸣。
  
  陈守拙活到民国八年,临终前将珍藏的铁函捐给学堂。他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
  
  “我终于明白,所谓麒麟,不在科场登第,而在明知登天无梯,仍愿做后来者的阶梯。莫问之给我的是舞弊之文,更是破壁之锤。愿千秋万代,再无书生需在闱中写‘愧窘’二字。”
  
  如今杭州麒麟学堂旧址有碑,碑文无署名,只刻着那首无名的回文诗。有人说,若在清明细雨时抚摸碑文,能触到墨迹微微发热,仿佛百年前某个考场上,一个寒门书生正用体温烘着冻僵的笔。
  
  而那句“少遇麒麟儿,晴初景霭新;难逢接对童,深秋亦是春”,被刻在学堂正厅,沉默注视着每个清晨前来读书的少年。
  
  他们的纸笔间,再也没有三十七号舍的叩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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