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5章审讯室的灯光
第0265章审讯室的灯光 (第1/2页)林默涵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三天?五天?审讯室的窗户用黑纸糊得严严实实,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亮着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
他的左腿包扎过了。子弹贯穿,没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让他昏过去好几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铁椅子,一张桌子,四面白墙,连个窗户都没有。
每天有人送饭。稀粥、馒头、咸菜。量刚好够维持生命,不会多到让人有力气逃跑。
没人审讯。
这是最折磨人的。
林默涵知道这是什么手段——消耗战。把你关在这里,不与外界接触,不让你睡觉,不让你知道时间,直到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问什么答什么。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闪过无数画面:苏曼卿站在咖啡馆门口笑着说话的样子,老赵在爱河码头中弹倒下的背影,江一苇被押上黑色轿车时回头看的那一眼,陈明月在溪谷里流泪的脸。
还有那支钢笔。
她跑出去了吗?魏正宏说他在宜兰等着她,是真的还是诈他?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相信她还活着。必须相信那卷胶卷已经送出去了。否则,他撑不下去。
第四天——也许是第四天,也许只是他的错觉——门终于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是穿中山装的年轻特务,手里拿着记录本。另一个是魏正宏。
魏正宏今天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得意,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复杂神色。
他在林默涵对面坐下,示意年轻特务出去。
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
魏正宏看了林默涵很久,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林默涵的《唐诗三百首》。
书已经很旧了,书页发黄,边角磨损。魏正宏翻开书,取出夹在里面的那张照片——林晓棠的周岁照。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棉袄,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
“你女儿?”魏正宏问。
林默涵没有说话。
魏正宏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林默涵面前。
“六岁了吧。”他说,“1955年,该六岁了。她叫什么名字?”
林默涵看着那张照片,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林晓棠。”他听见自己说。
魏正宏点了点头。
“好名字。晓棠,海棠花开的早晨。”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吾女晓棠周岁纪念,1950年春’——你写的?”
林默涵没有说话。
魏正宏把照片放回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支钢笔。
林默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支钢笔。他交给陈明月的那支。
魏正宏把钢笔放在桌上,轻轻转动,让林默涵看清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夹,笔帽顶端一个小小的磕痕。
“认识吗?”他问。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魏正宏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别担心,”他说,“我们是在她身上搜到的。”
林默涵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陈明月,”魏正宏一字一字说出这个名字,“她被捕了。前天晚上,在宜兰南方澳。她刚找到船老大陈水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我们的人堵住了。”
他顿了顿,欣赏着林默涵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她身上就带着这支笔。还有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那是陈明月祖传的玉佩。她说过,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让她以后留给自己的女儿。在溪谷分别之前,她把这块玉佩塞进林默涵的手心,但被他推回去了。
“你拿着,”他说,“比我需要。”
现在,这块玉佩安静地躺在魏正宏手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默涵闭上眼睛。
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全部破灭。
陈明月被捕了。那卷胶卷落到魏正宏手里了。江一苇招了。苏曼卿死了。老赵死了。张启明死了。所有牺牲的人,所有人的血,全都白流了。
他听见魏正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林默涵,”那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佩服你。”
林默涵睁开眼睛。
魏正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那种复杂的神色更深了。
“两年零五个月。”他说,“你在我眼皮底下活动了两年零五个月,建立了十几个人的情报网,传递出去的情报至少让共军提前部署了三次大的行动。我查过你的档案——1947年在南京被捕过,用的是‘李涛’的化名,因为证据不足释放了。然后你就消失了。1952年,你以‘沈墨’的身份出现在高雄,开始经营贸易行。”
他绕到林默涵身后,手搭在椅背上。
“两年零五个月。你在我眼皮底下待了这么久,我却一直没抓住你的把柄。你那个贸易行,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跟国民党中常委的合影是真的,参加过国民党的座谈会也是真的,连我亲自派人去日本查你的留学记录,都查到了‘沈墨’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张启明那个废物扛不住,如果不是江一苇有个怀孕的老婆,如果不是陈明月太想救你,你现在已经坐在香港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了。”
林默涵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照片。林晓棠的笑脸,缺了两颗门牙。
魏正宏走到他正面,蹲下来,与他对视。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林默涵面前。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最上面是三个黑体大字:自白书。
“签了它,”魏正宏说,“把你在这边做过的事都写下来,把你在大陆的关系都供出来。我可以保证你活着。不是现在活着,是以后。等我们把共军打垮,等我们反攻回去,你可以去跟你女儿团聚。”
林默涵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魏正宏。
“魏处长,”他说,“你信吗?”
魏正宏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话,你自己信吗?”林默涵问,“反攻大陆?靠什么?靠美国人给的飞机军舰?靠那些在岛上当了八年兵还从来没打过仗的新兵?靠‘台风计划’这种连登陆地点都选错了的纸上谈兵?”
魏正宏的脸色变了。
林默涵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两年多不被你抓住吗?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你们内部已经烂透了。你手下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相信‘**抗俄’的?他们信的只是升官发财,信的只是美国人的美元,信的是哪天风声不对随时准备跑路。”
他看着魏正宏的眼睛。
“你信吗?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吃安眠药的时候,你心里真的相信你们能赢吗?”
魏正宏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林默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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