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5章 电波余痕
第0555章 电波余痕 (第2/2页)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七点半。江一苇下午到。我有半天的时间做准备。”
他迅速做出了安排:“第一,你马上去一趟‘福源米行’,找一个叫阿水的伙计,他是我们的外围。告诉他,最近几天不要有任何动作,切断一切日常联系。第二,你去把阁楼彻底清理一遍,发报机按我刚才说的处理。第三,给苏曼卿回个信,让她在台北帮我查一件事——魏正宏昨晚的行踪,以及他身边人有没有异常的通讯记录。”
陈明月一一记下,转身就要去办。
“明月。”林默涵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林默涵看着她,眼神复杂。昨晚,她是他的慰藉;今天,她是他的战友。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刻,他不能有任何儿女情长。
“这次不一样。”他说,“魏正宏是动了杀心了。江一苇的到来,是风暴眼。你……万事小心。”
陈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而决绝。
林默涵独自站在餐厅里,看着桌上那袋蓝山咖啡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苏曼卿咖啡馆特有的、混合着咖啡香和奶油味的芬芳。那是台北的味道,也是危险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空荡的街道。高雄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带着一种潮湿的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已经在昨天晚上的电波中涌动,而现在,这股暗流正随着江一舞的到来,汇聚成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摸了摸-胸口,《唐诗三百首》还在。晓棠的照片,已经被他转移到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鞋底的夹层里。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魏正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想看我的眼睛?好,我就让你看看,一个被生意困扰的商人,该有的眼神。”
他回到餐桌前,重新坐下,拿起油条,慢慢地吃了起来。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接收到的那个足以致命的消息,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绷紧到了极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决定他在高雄这三年的心血,是功亏一篑,还是能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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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高雄火车站。
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缓缓驶出站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江一苇身着便装,戴着一副墨镜,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副官,提着他的行李。
江一苇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站台上,摘下墨镜,环视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看似随意,但实际上,已经在瞬间扫过了车站广场上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
他在找林默涵。或者说,他在确认有没有人也在找林默涵。
确定安全后,他才重新戴上墨镜,坐进吉普车。
“去港务局。”他对司机吩咐道。
车子启动,驶向高雄港。一路上,江一苇一言不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雄比台北要破败一些,但也更喧闹,更有一种市井的活力。这种活力,在现在的台湾,是一种奢侈品。
他的心里并不平静。魏正宏的猜疑,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也悬在林默涵的头顶。他此行的目的,表面上是视察,实际上是确认。如果林默涵真的露出了马脚,他必须在魏正宏下令抓捕之前,通知他撤离,或者……帮他掩盖。
但后者,风险太大了。一旦牵扯进去,他自己也会暴露。
“江秘书,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吉普车停在了港务局大楼前。江一苇下车,整理了下衣襟,以一个上级视察的姿态,在港务局官员的陪同下,开始了他“例行公事”的第一部分。
他问得很细,从港口的巡逻频次,到货物的安检流程,再到近期是否有可疑的外籍船只停靠。他的表现无懈可击,完全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军情局高官。
直到傍晚时分,他的“视察”才告一段落。他婉拒了港务局官员的宴请,借口“旅途劳顿,想在市区走走,看看市容”。
打发走了陪同的人员,江一苇带着那名副官,步行来到了盐埕区。他没有直接去墨海贸易行,而是在附近的街道上慢慢踱步。他像是一个好奇的游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店铺,或者和卖烟的小贩聊上几句。
他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那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他看到林默涵穿着一身家居的西装,正站在门口,和一个邻居模样的人聊天,脸上带着商人的圆滑笑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江一苇在街角的一个卖刨冰的小摊前停下,要了一碗红豆刨冰。他慢慢地吃着,看着对面。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和林默涵单独接触,而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机会。
夕阳西下,将整个盐埕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街道。
就在这时,江一苇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一个菜篮子,从墨海贸易行走出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是陈明月。
江一苇的眼睛微微一亮。机会来了。
他吃完刨冰,付了钱,对副官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前面那家贸易行办点事。”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迈步向墨海贸易行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态自若,就像一个偶然路过、想买点东西的客人。
林默涵早就看到了他。从江一苇在街角停下吃刨冰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当江一苇推开贸易行的门时,林默涵正背对着门口,整理着货架上的样品。
“欢迎光临。”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热情,“想看点什么?我们这里有上好的蔗糖,还有从香港过来的呢料……”
“沈老板的生意,看来是越做越大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涵整理货物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哎呀,这不是江秘书吗?什么风把您吹到高雄来了?”他快步迎上前,热情地握住江一苇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惊喜”,“快请坐,快请坐!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车站接您!”
江一苇看着林默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喜,有热情,还有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慌乱。
他心中暗暗佩服。这家伙,心理素质真是可怕。
“临时有个任务,顺路过来看看。”江一苇松开手,随意地打量着店内,“沈老板这里,真是别有洞天啊。”
“哪里哪里,小本生意,混口饭吃罢了。”林默涵笑着,给江一苇倒了杯茶,“江秘书请喝茶。这还是上次曼卿姐送来的蓝山,我一直舍不得喝,专等贵客上门呢。”
两人坐下,寒暄了几句关于台北的天气、高雄的治安之类的闲话。表面上,这是一场老友重逢的叙旧。实际上,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试探。
江一苇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状似无意地说:“沈老板,昨晚睡得可好?”
林默涵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连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他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别提了。昨晚也不知道哪家的野猫,叫了一宿,吵得人根本睡不着。今天这脑袋,到现在还昏沉沉的。”
野猫。
江一苇心中一震。林默涵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们听到了电波,但我用“野猫”做了完美的掩护。
他看着林默涵,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很好。这个“沈墨”,还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海燕”。
“是吗?”江一苇也笑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看来高雄的野猫,比台北的还要吵人。魏处长最近睡眠也不好,他说,越是安静的时候,越要听得清那些……猫叫声。”
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信息。魏正宏已经盯上你了,而且是用“听猫叫”的方式。
林默涵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沉静了下来:“魏处长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国家大事。我这点小事,就不劳他费心了。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能睡。除了野猫叫,别的动静,还真吵不醒我。”
我的电台静默了,除了那晚的失误,你们什么也听不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没有多余的话,但所有的信息都已经传递完毕。
“沈老板是个明白人。”江一苇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我还要去别处看看,就不多打扰了。这茶不错,改天到台北,到我那里,我请你喝更好的。”
“一定一定。”林默涵也站起来,一直将他送到门口,“江秘书慢走,一路顺风。”
看着江一苇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默涵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回到店里,看着桌上那杯还剩半杯的茶水,茶水表面,一圈涟漪正在慢慢平复。
野猫的叫声,掩盖了电波的痕迹。但魏正宏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他知道,这场潜伏的游戏,已经从“隐藏”进入了“博弈”的阶段。而他的对手,是那个阴鸷多疑、不找到破绽誓不罢休的魏正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暮色。高雄的夜晚,即将来临。而在这个夜晚,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是继续潜伏,还是……准备撤离?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江一苇下午到”的纸条,又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本藏着女儿照片的书。
不,还不能走。
台风还未成型,他的使命尚未完成。魏正宏想要抓他的把柄,他就要让魏正宏抓不到。哪怕,这意味着要在这刀尖上,再跳一支舞。
陈明月回来了。她提着菜篮子,看到林默涵站在窗边沉思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他走了?”她轻声问。
“走了。”林默涵没有回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明月,从今天起,我们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魏正宏……要听我们家的‘猫叫’了。”
陈明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但这个城市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个动作,不再是战友之间的鼓励,而是一个妻子,对身处险境的丈夫,最本能的支持和依靠。
林默涵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片因为思念而冰冷的荒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暖流。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有她在身边,他或许,还能撑得住。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了一弯细细的钩,像一把镰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