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3章 极光不说话,它只负责亮
第0033章 极光不说话,它只负责亮 (第1/2页)冰岛的冬天,白天只有四个小时。
苏砚坐在书店二楼的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冰岛语诗集。她一个词都看不懂,但薛紫英说没关系——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陪的。这句话从薛紫英嘴里说出来,让苏砚愣了好一会儿。她认识薛紫英的时候,对方还是一个在庭审间隙偷偷补口红的女人,精致到连崩溃都要挑在星期五下班之后,免得耽误周一上班。现在坐在楼下收银台后面那个裹着羊毛毯、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薛紫英的书店开在雷克雅未克一条冷清的街道上,隔壁是一家卖手工巧克力的小店,对面是一家从不按时开门的唱片行。书店的名字叫“极夜”,英文和冰岛语各占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天亮之前,都是昨天”。
陆时衍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不是因为他想抽烟,是因为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要说什么。他这辈子靠说话吃饭,庭审桌上把人问到哑口无言是家常便饭,但对着一个曾经差点毁了他、又救了他的人,他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忽然降到了小学生水平。
苏砚从他手里把烟拿走,掐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垃圾桶是一个废弃的鱼肝油铁桶,上面用冰岛语写着“不可回收”。
“进去吧,”她说,“外面冷。”
“我在组织语言。”
“你组织了一路了。”
“那不一样。飞机上组织的是开场白,现在需要的是正文。”
苏砚看了他一眼。这个在千亿专利案里把对方质证逻辑拆成碎片的男人,此刻站在冰岛冬夜的寒风中,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前未婚妻打招呼而不敢进门。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但她没说。有些事说破了就不值钱了。
书店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薛紫英站在门口,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肥大的冰岛羊毛衫,袖口上沾着咖啡渍。她的头发比在国内时长了,没有染,新长出来的黑发和褪了色的棕黄发尾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没调匀的颜料往头上一泼,反倒比从前那些精心打理的卷发好看得多。
“我听见有人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一点慵懒的尾音,但比以前轻了,像是一块石头在河里被冲刷了太久,棱角还在,但不再硌人,“陆律师,你是不是打算等书店倒闭了再进来?”
陆时衍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十几种开场白同时涌到嗓子眼,结果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苏砚替他回答了:“他在组织语言。”
“组织语言?”薛紫英挑了挑眉毛,侧身让开门口,“陆时衍组织语言需要超过三秒钟的事情,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决定追我的时候,一次是他决定不追我的时候。”
陆时衍终于开口了:“这次是第三次。”
“那确实值得等。”薛紫英转身走进书店,羊毛毯的一角拖在地上,“进来吧,外面冷。冰岛的冬天不讲道理,冻掉耳朵是常有的事。”
书店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中间摆了一张老旧的皮沙发和一张矮桌,桌上散乱地堆着几本冰岛语的旅游手册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角落里有一架老式黑胶唱片机,正在放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旋律很慢,像是雪落在雪上。
苏砚注意到,收银台后面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银杏树黄了一树叶子,树下的石凳空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她认出了那棵树——电子科大老校区那棵,她父亲生前最喜欢坐的那棵。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字迹很淡,像是被水洇过又被晾干了:“没脸回去,就挂在这里看看。”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薛紫英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正面朝下搁在收银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本看完了的书。
“喝什么?”她问,“咖啡?茶?还是酒?冰岛人喝酒不分时候,上午十点就可以开始。在这里,清醒是一种选择,不是义务。”
“酒。”苏砚说。
“茶。”陆时衍说。
薛紫英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瓶冰岛杜松酒和三个玻璃杯,又从热水壶里倒了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红茶,茶叶已经泡得发黑了。她把酒和茶一起端到矮桌上,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杜松酒,没加冰,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捂着。
“说吧,”她说,“你们大老远飞过来,总不会是为了喝我这杯酒。”
陆时衍端起那杯泡过了头的红茶,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但他没皱眉头。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法苏砚见过一次,是在他发现导师涉案证据的那个深夜。不是开心,是终于要把一块在心里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
“薛紫英,”他叫她的全名,语气像是在法庭上宣读一份重要的证词,“我来冰岛之前,跟我的心理医生聊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个话题——‘你怎么看待薛紫英这个人’。第一次我说,她是差点毁了我职业生涯的人。第二次我说,她是救了我和苏砚命的人。第三次,医生问我,‘还有呢’?”
薛紫英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我想了很久,”陆时衍说,“最后在飞过来的飞机上想通了。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面,做错事之后付出代价最大的那一个。你在资本总部偷那些交易记录的时候,是抱着回不来的打算去的。”
薛紫英的手抖了一下。杜松酒从杯子里洒出来两滴,落在她的羊毛毯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圆点,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证据。
“你不用替我美化。”她的声音很轻,“我做过的那些事,美化不了。该判的,逃不掉。我只是运气好,遇上了一个愿意放过我的人。”
“我说的不是美化。”陆时衍说,“我说的是事实。律师的职业病——只陈述事实,不做价值判断。至于放不放过你——”他转头看了苏砚一眼,“受害人不追究,律师没有立场越俎代庖。”
苏砚白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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