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勾勒碎片
第23章 勾勒碎片 (第2/2页)“不好意思啊,姑娘。”右手少了两根手指的中年女性,又用左手拿来了一盘花生米,对建桥桥说:“瓦罐这边平时是没人会进来的,让你受惊了。”
建桥桥还想说点什么,少了一只眼睛的大汉又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从没见小丁带人过来,还是个姑娘,我着急出来看看,一激动就把你给吓到了。”
原先又光膀子又面部塌陷的大汉,这会儿已经穿好了衣服戴好了眼罩,除了看起来有点社会,就也不怎么吓人了。
建桥桥这会儿也收拾好心情了:“没,我刚就是想站起来跟您打招呼,动作一大,就把桌子椅子都给弄倒了。”
建桥桥主动伸出右手去和大汉握手。
这行为有点太过正式,也不太适合现下这个场景。
即便如此,也已经是建桥桥唯一能想到的,符合现下情形又不会冒犯的动作。
大汉犹豫了一下,拿手在刚穿的衣服上擦了擦,才递过去和建桥桥快速握了一下。
建桥桥还是为自己之前的表现感到内疚,好在大汉自己并不在意。
最后一桶泡椒田鸡已经做好了,在中年女性和丁加一的通力合作下,用自带的盆打包的,都已经被端走了,在门口排队的人,也都已经被告知今日售罄了。
大汉能从后面出来,就说明在狭小门面房里面堂食的菜也都上完了,等这几桌客人吃完了,就能把店门给关了。
大汉很自然地开始分配工作。
他先指挥中年女性:“你去前面看看是不是要买单了,买完就把店关了。”
又指挥丁加一:“我不知道姑娘喜欢吃什么,你去给人做点爱吃的。”
丁加一也没有反对,转头就问建桥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除了香菜、整颗的大蒜,还有切得太碎的姜什么都吃吗?”
建桥桥被问得愣了一下,她确实从小就不爱吃这三样东西。
但妈妈黄缘帅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机会,提的要求是,只要装在她碗里的就必须吃下去。
这么多年,也只有丁加一在岙溪村帮着挑过几次细碎的姜。
可她去岙溪村加起来才多少天啊,被黄缘帅逼着吃的次数多了,建桥桥后也就习惯了。
建桥桥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样的口味偏好了,倒是没有想过,丁加一记得比她还清楚。
只不过,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口味多多少少也有些变了。
“只要不让我生吃整颗的大蒜,其他都没有问题了。加一哥哥做饭的话,就怎么招牌怎么来吧。”
建桥桥忽然就期待起了丁加一的厨艺。
先前所有的惊吓,瞬间也被抛在了一边,就连光膀子大汉拿了张椅子坐在她的对面,也只觉得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等到丁加一和中年女性都去忙活了,坐在建桥桥对面的大汉就开始和建桥桥聊天,说他们和丁加一是怎么认识的。
之前离得远,看不太清大汉的年纪,坐近了一看,大汉和中年女性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四十大几不到五十的样子。
大汉说自己和中年女性都姓廖,让建桥桥跟着丁加一叫他们廖叔和廖姨。
十一年前的国庆节,廖叔带着廖姨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遇到了一个脸色有点发红的小年轻。
一开始小年轻还是站着的,后来就有点要晕过去的样子。
廖叔和廖姨就赶忙去问是不是生病了。
小年轻说自己没事,就是一天一夜都没有吃饭了。
廖叔和廖姨就把自己带的包子,拿了两个给小年轻。
这不吃还好,一吃就彻底晕了过去,整个人的脸色,从发红变成了发紫。
不只是脸,只要露在外面的皮肤,基本都是这个颜色。
廖叔和廖姨也没有看升旗仪式的经验,不是半夜就过来排队的。
遇到国庆,去得又不早,就只能在很外围的地方,遥望升旗仪式。
两人本来想着,这次看不到国旗怎么升的,凑近了听个响儿也行。
小年轻这么一晕,就连听过响儿都没顾上。
在旁边其他好心人的帮忙下,廖叔和廖姨把小年轻给送到了医院。
毕竟年轻,身体不算是有太大的问题,除了他自己说的一天一夜没吃饭,主要是得了气胸。
年轻人得了气胸,算是比较常见的小问题,尤其是又高又瘦的那一款。
要是出现症状稍微早一点干预,肯定早早就没事了。
问题是小年轻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一直拖着没处理,拖到后面全身发紫都晕过去了,就算比较严重,需要马上做个小手术,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前前后后的检查和手术费用加起来,差不多需要3000块。
小年轻身上完全没有钱,廖叔和廖姨那会儿也就是刚刚温饱的那种水平,想了想,人是他们发现的,也是他们送来的,就一咬牙,把钱给交了,还专门留下来照顾。
照顾到住院的第二天,就来了一个人,说自己是小年轻的老板,把廖叔和廖姨帮忙垫付的钱都给还了,还多给了五百块,说是照顾小年轻的费用。
廖叔和廖姨把垫付的钱收了,没有收另外的那五百块。
他们本来就是在升旗仪式的感召下做好人好事,都想过这3000块算拿不回来也就算了。
现在有人帮忙把钱还了,没有理由还要多收。
小年轻那会儿人还在病床上躺着,不算完全清醒,就也没相互留个联系方式一类的。
廖叔嘴里的小年轻自然就是十一年前的丁加一。
原本这事儿到这儿也就结束了。
丁加一也确实是有整整五年都没有和他们联系。
时间就这么到了第六年,丁加一给廖叔打了个电话。
廖叔很意外,问丁加一哪儿来的电话号码。
丁加一云淡风轻地说是去一趟当时的医院,找到了当时的就诊记录。
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还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号码,其难度可想而知。
确认了接电话的人,就是当年送他去医院的人,丁加一提出要还他们钱表示感谢。
廖叔和廖姨自然还是拒绝了,说钱早就还过了,没必要放在心上。
丁加一又提出送他们一篮水果。
廖叔和廖姨还是拒绝,说丁加一也不富裕,真存下一点钱,就多给自己买点有营养的。
丁加一就说自己都存了二十万彩礼钱了,一篮子水果真的用不了多少钱。
丁加一再三保证只送水果,廖叔和廖姨就没有再拒绝。
廖叔和廖姨这就和自己帮助过的小年轻又联系上了。
就这么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廖叔和廖姨在出早餐摊的时候,遭遇了瓦斯爆炸。
廖叔的半张脸和廖姨的手指,都是在那次爆炸中失去的。
廖姨这边算还好,两根手指彻底炸没了,也就没什么能补救的。
廖叔那边,一开始是要保命,命保住了之后就得保眼睛。
最初想保两只,后来没办法,需要摘除一边,要不然两边都保不住。
这个过程,需要很多的钱,廖姨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就给先前声称要给钱感谢他们的丁加一打了电话,想着能要一点是一点。
总不能让廖叔就这么瞎了。
没想到就这么一通电话,丁加一就直接过来,在医院陪护了一个多月,忙前忙后不说,还把加起来快二十万的各种保命和手术的费用,都给交了。
廖叔说,这或许就是好人有好报,出院之后,他和廖姨自然也想赶紧把娶媳妇的钱还给丁加一。
丁加一又改口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对象,等有对象了再找他们要。
廖叔的脸部塌陷是非常严重的,因为里面的创面,始终都没有办法彻底清除干净。
不能直接把塌陷的面部,拿个人造的头盖骨给关上,否则下次清创的时候还要先做手术拿掉。
除此之外,每年都还需要有差不多两个月,是需要住院清创和调养,不然另外一边的眼球,还是随时有可能保不住。
廖叔面部的这个情况,也没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出去摆摊,廖叔和廖姨就在出院后,盘下了这家农家瓦罐煨汤的小店。
他们的本意,是想赶紧赚钱还给丁加一,没想到反而是丁加一一直在给小店出谋划策。
从一开始的简单装修,到定做家具。
自从有了这家小店,丁加一每年年初都会在廖叔要清创的时候过来帮忙两个月。
一月和二月。
因为过年也是这个时间,所以丁加一多半都和廖叔廖姨一起过年。
时间久了,这三个人,处得也已经有点像是一家人。
“那剩下的十个月呢?”建桥桥很好奇。
“不知道,这个小丁没说,我们也没问。”廖叔也有自己好奇的点,“今年这才刚要国庆,小丁怎么提前两个月就来了,等会儿得问问怎么回事。”
廖叔和廖姨一直想着要还丁加一钱,丁加一也就一直想办法帮他们多赚一点钱。
但店面太小,一直都还是入不敷出,直到这家农家瓦罐煨汤店开始供应泡椒田鸡,天天都有人排队,日子才算好了起来。
廖叔指着在“后厨”忙活的丁加一说:“姑娘,你看啊,不是廖叔我要在这儿坐着聊天偷懒,你今天看到的这大排长龙的泡椒田鸡,就是小丁学会了之后教我做的,他做比我做要好吃。”
通过建功名今天打给她的这通电话,加上廖叔和她聊的这一通家常,建桥桥对过去六年的丁加一稍微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
廖叔和廖姨出事故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丁加骏结婚的时间。
如果丁加一当时没有对象,那么他给廖叔和廖姨治病的那二十万,就是准备了给丁加骏结婚用的。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丁加一打给丁加骏的彩礼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前面失联的五年,丁加一一共才攒下二十万。
那他后面打给岙溪村的“劳动所得”,又是怎么来的?
是什么样的“劳动所得”,能在忽然多出二十万之后,又迅速在几年之内,增加到两百万的体量?
这些钱,对丁加一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随手用来捐助的一小部分吗?
如果这还只是一小部分,那加一哥哥的劳动,就真的还蛮值钱的。
可这明显不太符合逻辑。
丁加一要是随手就能捐两百万,为什么还要来养心殿当学徒?
因为兴趣?
如果当木作学徒是因为爱好,那丁加一的穿着打扮呢?
建桥桥从早上到现在都和丁加一在一起,能够很直观地看到他穿的衣服。
虽然没有夸张到破洞加补丁的程度,但很明显洗得发白还起球,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的那种。
建桥桥甚至觉得自己小时候就见过这件衣服穿在岙溪村的某个大人身上。
陈旧,且有年代感。
如果不是丁加一本身的颜值在线,身材又足够挺拔,真的就挺容易直接被这件衣服给整得毫无气质可言。
当然,即便有颜值和身材打底,气质也所剩无几。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建桥桥还是越发觉得丁加一是一个像黑洞一样的谜题。
黑洞是有着宇宙最强引力的,能吸走周围所有的东西,连光都逃不了,何况她这么渺小而又普通的一个地球人。
建桥桥试图通过一个又一个碎片,勾勒出过去六年的丁加一,只是还有两个重要的碎片没有集齐。
一个是不合常理的“劳动所得”,一个是每年剩下的那十个月。
丁加一端了一盆泡椒田鸡出来,建桥桥的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