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书院论先贤
第507章 书院论先贤 (第2/2页)郑文远的观点,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出身较好、或深受传统儒家思想影响的学子(即便他们在格物院学习)的忧虑。他们承认李瑾的部分“事功”,但认为其手段不端,动机不纯(如敛财、固权),更重要的是,其政策导向从根本上冲击了他们所珍视的“士农工商”等级秩序和道德价值体系。在他们看来,李瑾是一个危险的、破坏传统的“法家权术之徒”,其“事功”是以牺牲更根本的“道统”和“人心”为代价的。
“郑兄此言差矣!”沈括毫不退让,“堵塞言路?永昌年间,御史台、谏院官员因言获罪者,较之前朝,是多是少?李相打压的,多是贪腐无能、或顽固阻挠新政之辈!至于酷吏,确有其人,然此乃陛下为清除关陇门阀、稳固朝局所用之刀,岂能尽归于李相一人?且李相后来亦力主修订律法,明刑慎罚,限制酷吏,此有目共睹!焉能只见其用重典之时,不见其立法度之后?”
“与民争利?若无朝廷集中力量,开拓海路,建立市舶司,规范贸易,民间散商,岂有能力组织如此庞大船队,应对海上风险与番邦交涉?官营确实获利甚巨,然其利大多用于国用,修水利,赈灾荒,养军备,惠及天下。至于民间商贾,市舶司亦有规章,许其附船贸易,缴税即可,何来凋零?永昌以来,东南沿海广州、泉州、明州等地,商贾云集,市面繁华,十倍于前,此非民富之证?”
“至于坏人心、乱法度,更是迂腐之见!”沈括言辞愈发激烈,“何为道统?何为人心?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国家强盛不受外侮,让有才者无论出身皆可为国效力,此非大仁大义?空谈道德,能让黄河不决口?能让海寇不犯边?能让田里多产粮?李相重实务,重实效,正是要破除以门第、以空谈取士的积弊,让真正有才学、有能力的人脱颖而出!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亦是千古未有之功德!尔等囿于世家门第之见,死守‘君子不言利’的腐儒教条,只见枝叶,不见根本,才是真正误国!”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结合实事,争得面红耳赤。支持者盛赞其务实创新、富国强兵、惠泽百姓;反对者痛斥其专权苛酷、与民争利、败坏礼教。更有中间派学子,试图调和,指出李瑾功过参半,难以一概而论,其政策有利有弊,需具体分析,其为人亦非完人,有过亦有功。但他们的声音,往往被激烈的争论所淹没。
争论从具体的政策得失,逐渐上升到治国理念、价值判断的层面,甚至涉及到对皇权、对传统、对华夏文明根本走向的思考。格物院内崇尚实证、注重逻辑的氛围,使得这场辩论虽然激烈,却少有纯粹的人身攻击,更多是摆事实、讲道理(尽管各自的事实和道理不同)。年轻学子们热血沸腾,引证自己所学的地理、算学、乃至海外见闻,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使得这场关于一位即将逝去的当权者的争论,竟隐隐有了些“学术研讨”和“思想碰撞”的意味。
最后,辩论逐渐平息,并非因为一方说服了另一方,而是因为大家都有些精疲力竭,且谁也说服不了谁。一直坐在堂前,默不作声旁听的一位负责教授“算学兼时务”的老博士,此时缓缓起身。他姓吴,是格物院中少数既有传统儒学功底,又精通实务的学者,素来受学子敬重。
吴博士环视全场,看着一张张或因激动、或因沉思而涨红的脸庞,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今日之辩,老夫听矣。诸生各执一词,皆有依据,亦皆有偏颇。”
他顿了顿,道:“沈生等,见其利国利民之实绩,感其提携寒微之恩义,故推崇备至,可以理解。郑生等,忧其专权之弊,虑其坏法之危,斥其手段之酷,亦非无理。”
“然,评价李相这般人物,切忌以偏概全,非此即彼。其为宦者,掌枢机,佐女主,行新政,开海疆,此数十年间,其政令所及,影响之深,牵涉之广,绝非‘贤’或‘奸’二字可简单概括。”
“其修水利,实有功于民;其用酷吏,实有过于朝。其开海通商,富了国库,活了沿海,亦生了新的豪强;其重格物,兴了实学,亦可能惑了人心(指对传统价值观的冲击)。其打压门阀,给了寒门出路,亦可能失了制衡,酿成新的专权。”
吴博士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眼前的纷争,望向更深远的历史:“千古人物,尤其如李相这般身处漩涡中心、执掌国柄、推动大变者,其功过是非,往往交织难分。其行一事,可能利在当代,弊在千秋;亦可能弊在眼前,功在长远。其心迹,是出于公心,还是藏有私欲,恐怕连其本人,亦难以全然剖白。”
“今日诸生在此激辩,所争者,非仅李相一人之荣辱,实乃治国当以何为先?是德化,还是事功?是固守祖制,还是因时变法?是重农抑商,还是农商并举?是华夷之辨,还是开眼看世界?此等大问题,非一朝一夕可有定论,亦非一人一时可决对错。”
他看着年轻的学子们,语重心长:“李相一生,恰如一面镜子,照见了我大唐当前之机遇,亦照见了其中之矛盾与风险。其功,我等当记取,其过,我等当惕厉。重要的是,尔等生于斯世,学于格物,当有独立之精神,审辨之思维,不盲从于一家之言,不固守于一己之见。以实证探求真知,以理性权衡利弊,方不负所学,亦不负这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
“至于李相身后评价,”吴博士最后叹道,“就交由时间去沉淀,交由后世去评说吧。或许百年之后,时移世易,后人再看今日之李相,又是另一番光景。尔等今日所思所辩,亦将成为后人评说这一段历史时,不可或缺的注脚。”
堂内一片寂静。学子们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吴博士的话,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却将辩论提升到了一个更理性、更历史的层面。他们意识到,评价李瑾,不仅仅是表达爱憎,更是思考这个帝国未来的道路。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明理堂”内,将学子们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关于李瑾功过的争论暂时停歇了,但思想的涟漪,却已在这所充满新奇与叛逆因子的格物院中,悄然扩散开去。这争论本身,或许比争论的结论更为重要——它标志着,新一代的头脑,已经开始尝试用不同于父辈的眼光,去审视这个复杂的世界,去评判那些复杂的历史人物了。
而病榻上的李瑾,或许不会知道,在这所他倾注心血建立的学院里,正进行着一场关于他的、如此激烈而深刻的辩论。但这辩论,恰是他一生所为,留给这个时代、乃至后世,最鲜活、也最复杂的遗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