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功过且由他
第509章 功过且由他 (第1/2页)永昌二十八年,腊月廿五,小年已过,大年将至。上阳宫内外,已经开始张挂彩灯,预备迎接新年,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种压抑的、等待的沉寂,而非喜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被重兵把守、药香日夜不散的寝殿。内相李瑾的病势,已然成为洛阳城,乃至整个帝国上空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
寝殿内,光线被厚重的帘幕调和得昏黄而柔和。李瑾在昏睡了近六个时辰后,再次悠悠转醒。与之前醒来时的沉重、剧痛、思绪翻腾不同,这一次,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身体的痛苦依然存在,但那痛苦仿佛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四肢百骸空荡荡的,提不起一丝力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然而,精神却异常清明,思绪如澄澈的秋水,映照着过往的一切,清晰,却不再牵动心绪。
《瑾年录》已然写完。最后一笔落下,仿佛也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执念、最后一丝不甘、最后一分想要辩白、想要解释、想要被理解的渴望,都倾注在了那厚厚的纸页之中。那是一个灵魂在尘埃落定前,对自身最彻底的袒露与审视。写完之后,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虚脱,以及随之而来的、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到王怀恩依旧如磐石般守在榻边,眼圈深陷,形容憔悴,显然又是不眠不休。见李瑾醒来,王怀恩浑浊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光彩,连忙俯身,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声音哽咽:“大家,您醒了……可要用些参汤?还是……”
李瑾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嚅动了一下。王怀恩连忙将耳朵凑近。
“陛下……今日可曾来过?”声音细若游丝。
“来过了,来过了。”王怀恩连忙道,“一个时辰前,陛下亲自来过,见大家睡得沉,在榻前坐了足足两刻钟,握着您的手,一直没说话……后来朝中有急奏,才匆匆离去。陛下吩咐了,让您好生将养,她晚些再来看您。”
李瑾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一个笑容。武媚娘……那个与他纠缠了一生,既是君主,亦是盟友,更是这世间最复杂、也最深刻的羁绊的女人。她来了,静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没有言语,但那份沉默的陪伴,那份无需言说的理解,或许胜过千言万语。她知道他走到了尽头,他也知道她知道。这就够了。
“狄公……宋公他们……可曾递话?”他又问,气息更弱。
“递了,都递了。”王怀恩忙不迭地点头,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几份素笺,“狄相、宋相、张相,还有几位尚书、侍郎,都递了问安的帖子,恳求入宫探视,都被陛下以‘需静养’为由暂缓了。这是他们的手书,老奴念给您听?”
“不必了……”李瑾闭上眼,“他们……有心了。”狄仁杰、宋璟、张束之……这些他一手提拔、亦曾并肩作战、有时也争执不下的能臣干吏,是他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最重要的政治·遗产之一。他们的能力,他们的理念,或多或少受他影响,却也自成格局。有他们在,他为之奋斗的许多东西,或许还能延续一段时间。这就够了。
“外面……怎么样了?”他忽然问,声音飘忽,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王怀恩知道他所指为何。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万民伞,已遵照您的吩咐,妥善收置在偏殿,那些百姓代表,也安排了食宿,送了些年节用度,劝返了。只是……仍有不少百姓自发在宫外远处祈福,赶也赶不走……至于那石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按陛下的意思,暂未处置,只是派了人暗中看着。倒是有几个在野的文人,跑去观摩,还写了些酸诗附和……格物院那边,昨日辩论之后,吴博士等几位先生召集学子,做了些疏导,议论似乎平息了些,但私下里,争论怕是不会停的。”
李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万民伞的温热,谤碑的冰冷,学子们激昂的争辩声……这些曾在他心中激起涟漪,甚至波澜的毁誉,此刻听来,却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听着别人的故事。那些感激,那些怨恨,那些推崇,那些抨击,依然存在,依然鲜明,但已经无法再触动他的心弦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读到过的一句诗:“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当时只觉得是古人的洒脱,此刻想来,方知其中蕴含的,是怎样一种看透世情、超越荣辱的苍茫与寂寥。春秋笔法,褒贬由人。而他李瑾这一生,是非功过,又岂是简单的“春秋”二字可以囊括?
他这一生,以残缺之身,行非常之事。他打破了太多规矩,触碰了太多利益,也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有人因他而活,有人因他而死;有人因他而显达,有人因他而落魄;有人赞他富国强兵,泽被苍生;有人骂他专权酷烈,败坏朝纲。这些评价,如同光与影,相伴相生,构成了他完整而复杂的一生。
他曾在意,曾愤懑,曾试图辩解,也曾试图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相对公允的记载,甚至亲自动笔,写下《瑾年录》以求“存真”。但此刻,当生命如风中残烛,摇曳将熄之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