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新君初迟疑
第516章 新君初迟疑 (第2/2页)“梁国公尸骨未寒,便有人欲借遗命之名,行更易祖宗成法之实,岂是臣子之道?”有保守派官员在私下议论。
“《宪章》云云,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君权显于民’?此乃动摇国本!‘律法为至高’?置君王于何地?‘政事阁议事’?是欲分君权乎?此等文字,断不可载入典章,遗祸后世!”
“陛下圣明烛照,或一时为梁国公遗言所感,然事关国体,不可不慎。太子仁孝,将来承继大统,岂可受此束缚?”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压力不仅传导到主持起草的狄仁杰等人身上,也必然传到了深居简出的太子李显耳中,更会传入宫中女帝的耳中。
这一日,李显被母亲召入宫中。不是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也不是在商议机要的便殿,而是在上阳宫一处临水暖阁,武媚娘斜倚在软榻上,神色有些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
“显儿,梁国公的丧仪,办得如何了?”武媚娘淡淡问道。
“回母后,一切依制而行,礼部与狄相操持,并无疏漏。”李显恭敬回答。
“嗯。”武媚娘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话题一转,“关于梁国公临终所言的《宪章》,朝中议论纷纷,你也听说了吧?你有何看法?”
李显心中一跳,知道母亲此问非同小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儿臣……儿臣以为,梁国公鞠躬尽瘁,临终仍心系社稷,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所倡宪章,欲立规矩,防微杜渐,用心良苦。然……”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继续道,“然其中若干条款,如君民之论、权责之界,牵涉甚广,关乎国本,儿臣愚钝,恐非儿臣所能置喙。一切,还需母后圣裁,朝臣公议。”
这番回答,四平八稳,既肯定了李瑾的用心,又表达了对具体条款的谨慎,最后将皮球踢回给母亲和朝臣,符合他一贯小心谨慎的风格。
武媚娘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良久,她才缓缓道:“你可知,梁国公为何执意要立此宪章?甚至不惜以死相谏?”
“儿臣……儿臣愚昧,请母后明示。”
“他怕。”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他怕后世子孙,未必皆如你这般仁厚;他怕后世君臣,未必皆能如狄仁杰、宋璟这般公忠体国;他怕这煌煌大周,盛极而衰,最终毁于独断、毁于昏暴、毁于人心离析。故而,他想在鼎盛之时,立下规矩,划下界线,让后来者有所遵循,有所忌惮。这规矩,约束的不仅是臣子,更是君王。”
李显心头一震,低头道:“母后圣明,儿臣……明白了。”
“你明白?”武媚娘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笑非笑,“你怕是只明白了一半。你觉得这规矩是束缚,是掣肘,是分了你的权,是不是?”
李显额头微微见汗,不敢接话。
“显儿,”武媚娘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为君者,手握至高权柄,生杀予夺,一念之间。这权柄用好了,是福泽苍生;用歪了,便是滔天浩劫。梁国公所虑,并非杞人忧天。这《宪章》,看似束手束脚,实则是给你,给后世子孙,系上一条安全索。让你在悬崖边上行走时,不至于一脚踏空,万劫不复。你懂吗?”
安全索?李显咀嚼着这个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保护,还是束缚?或许,兼而有之。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李显最终只能如此回答。
“狄仁杰他们正在完善草案,不日便会呈上。”武媚娘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你回去也好好想想,若有疑虑,可与狄相、宋相他们多商议。记住,你将来是这个国家的君王,这《宪章》若能成,你将是第一个对着它宣誓遵守的皇帝。是把它当成枷锁,还是当成护身符,全在你一念之间。”
从宫中退出,李显的心情更加沉重复杂。母亲的话,似乎是在开导他,劝他接受,但那“第一个宣誓遵守的皇帝”这句话,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母亲支持,重臣推动,遗命加持,这部宪章的出炉,似乎已成定局。他所要面对的,不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如何接受、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接受的问题。
回到东宫,他再次召来心腹,将母亲的话和自己的感受说了。心腹们面面相觑,最终,那位沉稳的侍读叹道:“殿下,陛下之意已明。此宪章之事,恐非殿下所能阻拦。如今之计,唯有在具体条款上,尽力为殿下,为后世君王,争取更有利的措辞和解释空间。同时,亦需表明殿下愿从善如流、遵守祖制(如果宪章通过,即可称为祖制)的态度,以安陛下与老臣之心。”
李显颓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种无力感笼罩着他。他仿佛看到,一副无形的、名为“宪章”的框架,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而来。而他,未来的天子,却似乎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也罢……”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一丝认命,“便依卿等所言。只是……这‘安全索’,但愿真能保得平安,而非……束手缚脚,徒惹人笑。”
新君的迟疑,如同初春的薄冰,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宪章的命运,不仅仅取决于起草者的智慧、朝臣的争论、女帝的决心,更将取决于这位未来继承人的最终态度,以及他未来如何在这副“枷锁”与“护身符”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