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咨政院成立
第521章 咨政院成立 (第2/2页)武媚娘再次沉默,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秋风掠过,银杏叶簌簌飘落。她一生经历无数风浪,深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也深知绝对·权力导致的盲目与危险。李瑾这个“咨政院”的构想,无疑是更大胆、也更冒险的一步。它将原本潜藏在水面下的不同利益诉求,摆到了台面上,给予其合法表达的空间。这可能会带来嘈杂,带来争论,甚至带来麻烦。但……或许也能带来新的活力,带来更稳固的根基?就像当年她力排众议推行科举,打破门阀垄断一样,虽然阵痛,却为王朝注入了新的血液。
“此事……狄仁杰、宋璟他们可知?”她问。
“臣只与狄公、宋公略提过设想,尚未详谈。此乃臣一己之思,是否可行,如何施行,还需陛下与诸公详议。”李瑾恭敬道。他知道,这件事比宪章更敏感,因为它直接触及了“谁有资格议论朝政”这个根本问题。宪章约束的是君主和官僚体系本身,而咨政院,则试图引入体系外的声音。
武媚娘将绢纸缓缓卷起,递给上官婉儿:“着人誊抄数份。明日,召狄仁杰、宋璟、张柬之,还有……太子,来长生殿议事。此事,不宜在朝堂公开讨论。”
“是。”上官婉儿躬身接过,心头微震。她知道,一场新的、范围更小但可能更激烈的争论,即将在长生殿内展开。
次日,长生殿密室。当李瑾将“咨政院”的构想详细阐述后,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狄仁杰捻须沉思,宋璟眉头紧锁,张柬之面露惊疑,太子李显则是一脸难以置信。
“梁国公此议……未免……未免太过骇俗。”张柬之率先开口,语气艰涩,“让商贾匠人,与勋贵官员同堂议政?这……这成何体统?士农工商,各有本分。商贾操奇计赢,逐利而已,岂可与论国是?匠人操持贱业,何明大义?若开此例,则礼制崩坏,尊卑淆乱,恐天下士人寒心!”
宋璟也缓缓道:“梁公之心,在于兼听,下官明白。然则,利益不同,则诉求各异。若使各方代表齐聚一堂,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非但不能集思广益,反易使政务陷入无休止的纷扰。且如何确保所选‘咨政员’皆为正人?若被豪强劣绅、奸猾商贾把持,借机营私,蛊惑视听,岂非为虎作伥?”
狄仁杰沉吟道:“梁公所虑,下情壅塞,确是实情。咨政院之设,或可为一新途。然其人选、职权、议事规程,需极尽周详,防微杜渐。尤需严防其干预有司,淆乱朝纲。且……”他看了一眼太子李显,“此院一旦设立,其‘陈情’、‘监督’之权,虽无强制,然形成舆论,对东宫……对朝廷施政,恐亦形成无形压力。”
太子李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脸上忧色更浓。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咨政院”比宪章更让人不安。宪章约束的是程序和框架,而这个“院”,却要引入那么多陌生的、难以控制的声音,来对他未来的施政指手画脚。
李瑾早已料到这些反应,平静地逐一回应:“张公所虑礼制,然则永昌以来,陛下开科举,重才学,已破门阀之限;兴工商,通海运,已非贱业。咨政院遴选,重在‘德望’与‘明时务’,非是唯身份是论。若商贾中有忠信仁厚、通晓经济者,何以不能言?匠人中有巧思妙想、利于国计者,何以不能陈?此非淆乱尊卑,实是唯才是举,广开言路。”
“宋公所忧纷扰,此乃过程,非是结果。初时或有嘈杂,然立下严格议事规程,如限时发言、一事一议、禁人身攻讦、以多数议决陈情条陈等,加以引导,假以时日,彼等亦需学习在规矩内表达。且其言仅作参考,最终采择在朝廷,何惧纷扰?至于人选,自有推举、审查、监督之制,岂能尽由宵小把持?”
“狄公所言周详,正需诸位共同拟定细则。其权仅限于‘咨’、‘陈’、‘督’,绝不可越界。至于舆论压力……”李瑾看向太子,语气诚恳,“殿下,为君者,广纳谏言,闻过则喜,乃盛世之基。咨政院之议,正是将诸多散乱、甚至偏激的舆论,纳入一规范渠道,使其有序表达,便于朝廷察纳。总好过任由流言蜚语,在市井乡野传播,蛊惑人心。且其存在本身,便是天下人对朝廷仍有信心、愿以言进之象征,亦是殿下示天下以宽广胸襟之良机。”
李显被李瑾一番话说得面色稍缓,但仍迟疑道:“梁国公所言……亦有理。只是,此事牵涉太广,恐非朝夕可成。且朝野议论,必是汹汹。”
一直沉默倾听的武媚娘,此刻缓缓开口:“议论,从来就有。宪章之初,议论不汹汹乎?然其有益于国,则当行之。”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咨政院之议,朕以为可行。然不可骤行。可先于两京(洛阳、长安)及江南、河北等富庶、开化之地试行。员额不必多,每地先择数人,总额暂定五十。人选务必审慎,宁缺毋滥。职权严格限定,绝不可干预地方行政及朝廷铨选、司法。议事规程,由狄仁杰、宋璟牵头,会同吏、户、礼、工诸部,详加拟定,务求周密。先试行一至二年,观其成效,再议是否推广。”
“陛下圣明!”李瑾深深一揖。他知道,这已是女帝能给出的最大支持。一步步来,谨慎试行,观察效果——这与宪章的推行策略如出一辙。
狄仁杰、宋璟等人见女帝已下决断,且考虑周详,便不再强烈反对,纷纷领命。张柬之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太子李显也只得躬身称是。
永昌三十三年冬,一道震动朝野的诏令从宫中发出:为“广咨博议,下情上达,裨补阙漏”,特于神都洛阳设立“大周咨政院”,暂定额五十员,由勋贵、官员、学者、商贾(诏令中称“士绅工商”)四类人中遴选产生,每三年一更。咨政院无决策之权,其职能为“咨议大政”、“陈情建言”、“监督问政”,所议所陈,汇编成册,直呈御前及政事堂参考。首批试行,限于洛阳、长安、扬州、幽州四地。
诏令一出,朝野哗然。清流士大夫痛心疾首,斥之为“败坏纲纪,亵渎朝堂”;保守官僚视为“徒增纷扰,有损威权”;部分利益相关的勋贵、官员则暗自盘算如何将自己人推入其中;而被点名可参与“咨政”的“士绅工商”阶层,则在惊疑不定中,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被朝廷“正视”的微妙滋味,尤其是那些家资巨万、交游广阔的大商贾,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无论反对声如何激烈,在女帝的权威和李瑾、狄仁杰等人的推动下,“大周咨政院”这个前所未有的机构,如同一个早产的婴儿,在永昌末年的冬天,带着争议与期盼,呱呱坠地。它能否存活,能否成长,又将给这个古老的帝国带来怎样的变数,无人能够预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帝国政治的天空下,又多了一朵形态奇异、不知将带来风雨还是彩虹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