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7章袖扣与旧时光,书脊巷
第0157章袖扣与旧时光,书脊巷 (第1/2页)书脊巷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碎金。
林微言推开工作室的木门时,晨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工作台上,照亮了那些等待修复的古籍。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糨糊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潮气——昨晚下过一场小雨,石板路上还留着湿漉漉的痕迹。
她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最右侧那本《花间集》上。
书是沈砚舟昨天送来的,说是从拍卖会上淘到的民国刻本,保存状态不算好,书脊开裂,内页也有多处虫蛀。但他记得她说过,温庭筠的词里,藏着晚唐最旖旎的风月。
“林老师,早。”
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实习生小苏抱着两摞资料走进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这是您要的几种补纸样本,还有昨天那批拓片的初步处理结果。”
“放那边吧。”林微言点点头,视线却没离开那本《花间集》。
小苏放下东西,好奇地凑过来:“这本就是沈律师送来的?品相确实不太好……不过装帧挺有味道的,这锦缎封面虽然旧了,但织锦的纹样还能看出是蝴蝶穿花。”
“嗯。”林微言翻开扉页,指尖抚过泛黄的纸张,“民国时期的私家刻本,印数不多。能流传到现在,不容易。”
“那您打算怎么修?”
“先做全面检测,确定纸张成分和酸碱性。虫蛀的地方要用相近的手工纸修补,书脊得重新打线……”林微言说着,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俯身细细查看书页边缘的破损情况。
小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林老师,沈律师对古籍修复好像特别上心。这半个月,他都送了三本需要修复的书过来了吧?而且每次来,都会问得很仔细,感觉不像是随便找个借口……”
林微言的手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沈砚舟的心思。自从上次在巷口“偶遇”后,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出现一次,有时是送书,有时是“路过”顺便带杯咖啡,有时甚至只是站在工作室窗外,安静地看一会儿她工作,然后悄然离开。
那种克制的、却又无处不在的靠近,让她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的沈砚舟也是这样,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图书馆熬夜写论文,他会带着热牛奶和宵夜过来;冬天手冷,他会在她推开宿舍门时,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拢进掌心;就连她随口提过想看的某本书,隔天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
而现在,他又在用同样的方式,一点点渗入她的生活。
“林老师?”小苏见她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嗯。”林微言回过神,继续检查书页,“你去把pH试纸拿过来,我们先测一下纸张的酸度。”
“好嘞。”
小苏转身去取工具。林微言直起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巷子对面的旧书店还没开门,陈叔应该还在后院侍弄他那几盆兰花。而更远一点的巷口,空无一人。
她收回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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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雨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青瓦上,顺着屋檐汇成细细的水线。林微言刚把《花间集》的检测数据整理完,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石板路的缝隙间,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没有抬头,继续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林老师。”
沈砚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雨后的湿意。
林微言这才抬起眼。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拎着个纸袋,上面印着巷口那家老茶馆的Logo。
“路过,看到新出了桂花糕,记得你以前喜欢。”沈砚舟走进来,将纸袋轻轻放在工作台空着的一角,“不打扰你工作,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靠墙的那把旧藤椅旁坐下——那是陈叔以前常坐的位置,后来工作室扩建,陈叔把藤椅搬了过来,说给客人歇脚用。
林微言看着他把纸袋放下,又看着他走到藤椅边坐下,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今天不忙?”她问,语气平静。
“上午开了个庭,下午没事。”沈砚舟靠进藤椅里,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花间集》上,“这本书……修复难度大吗?”
“还好。虫蛀比较集中,补起来不算麻烦。主要是书脊的线断了,要重新打线,得小心别伤到内页。”
“嗯。”沈砚舟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昨天翻资料,看到一种民国时期常用的打线方法,叫‘四眼线’,据说比普通的打线更牢固,对书脊的压力也更均匀。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林微言怔了怔。
“四眼线”是古籍修复中比较专业的技术,非业内人士很少会知道。她看向沈砚舟:“你怎么会查到这些?”
沈砚舟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很坦然:“这几天晚上没事,看了些古籍修复的书和论文。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大概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微言能想象出,一个法律出身的人,要去啃那些专业修复文献,需要花多少时间和耐心。
“其实普通打线就可以。”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四眼线’更适合大开本或特别厚重的书,这本《花间集》没必要。”
“好,那听你的。”沈砚舟从善如流。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巷子里孩童嬉闹的声音。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在窗台洇开深色的水痕。
林微言继续整理记录,沈砚舟就安静地坐在藤椅里,目光偶尔扫过工作室的陈列架——上面摆着各种修复工具、纸张样本,还有几件修复完成的书画卷轴。他的视线很专注,像是在打量什么重要的证据。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微言合上记录本,转头看他:“你……还有事?”
“没有。”沈砚舟站起身,“就是来看看。你忙,我先走了。”
他说着,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桂花糕记得吃,放久了口感会差。”
“嗯。”
沈砚舟点点头,推门走进了雨里。
林微言走到窗边,看着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沿着巷子慢慢走远。雨幕模糊了他的背影,但那份挺拔的轮廓,依然清晰。
她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纸袋。里面是四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着,还带着微温。糕体莹白,嵌着金色的桂花,甜香扑鼻。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是记忆里的味道。
五年前,学校后门有家小店,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她每次去图书馆,沈砚舟都会买两块,用油纸包好塞进她书包里,说熬夜时垫垫肚子。
后来那家店拆了,她再也没吃过那么好的桂花糕。
直到现在。
林微言慢慢吃完一块,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收进抽屉。然后她重新拿起《花间集》,准备开始修补虫蛀的内页。
就在她翻开书页时,一枚小小的、闪着银光的东西,从书页间滑落,掉在工作台上。
她愣了愣,伸手捡起。
那是一枚袖扣。
银质的底托,镶嵌着深蓝色的珐琅,表面有细碎的划痕,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精致的做工。最重要的是——她很熟悉这枚袖扣。
五年前,她送给沈砚舟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刚拿到律所的实习offer,她说要送他一样“有律师气质”的东西。跑了好几家店,最后选中这对袖扣。深蓝色,像夜空,也像他眼底的颜色。
他收到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别在了衬衫袖口。从那以后,只要穿正装,他一定会戴这对袖扣。
分手那天,他穿的也是那件衬衫。袖扣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这对袖扣。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林微言握着那枚小小的袖扣,指尖微微发颤。袖扣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珐琅表面也有几道细小的裂痕,显然是经常佩戴、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保留了五年。
不仅保留,还一直戴着。
“林老师?”小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您的快递,我放桌上了……咦,您在看什么?”
林微言迅速合拢掌心,将袖扣攥在手心:“没什么。快递放那儿吧,谢谢。”
“哦,好。”小苏放下快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工作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微言缓缓摊开手,袖扣静静躺在掌心,触感微凉。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陈列架旁,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大学时的校徽、已经停产的旧款钢笔、几枚书签,还有……另一枚袖扣。
和手心里这枚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她留下的。分手后收拾东西,在他的书桌抽屉角落里发现了这枚袖扣——可能是不小心掉落的。她本来想扔,最后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五年了,它们终于又成对了。
林微言将两枚袖扣并排放在木盒的绒布上。深蓝色的珐琅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两片沉寂多年的夜空。
她忽然想起周明宇昨天说的话。
“微言,你看着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她当时否认了。但现在,握着这枚带着体温的袖扣,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是被埋得太深,深到她以为已经腐烂、风化,成了往事里一抹不起眼的尘埃。可现在,有人小心翼翼地将它挖出来,捧到她面前,告诉她:你看,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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