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8章桂花糕与病历本
第0158章桂花糕与病历本 (第2/2页)那时候的沈父还很健朗,笑起来声如洪钟。他珍藏着一本相册,里面全是沈砚舟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张指给她看,说这孩子从小就倔,但心地好。
那样一个鲜活的人,突然就被病魔击倒了。
而她作为沈砚舟当时最亲近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哪怕让我陪你一起扛呢?”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就在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沈砚舟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却很沉:
“因为我不敢。”
“什么?”
“我不敢赌。”沈砚舟说,“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前途未卜,还背着一身债。我爸的病像个无底洞,我不知道要填多久,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填上。林微言,你那么优秀,那么干净,你的未来该是光明的、顺遂的。我凭什么……凭什么把你拖进泥潭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觉得我是个混蛋,然后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也好过……好过让你看着我挣扎,看着我狼狈,最后可能还是一无所有。”
林微言泣不成声。
“而且,”沈砚舟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的我,太骄傲了。我觉得我能解决,我能扛过去,等一切好了,我再回来找你,解释清楚,求你原谅。我没想到……没想到会伤你那么深,没想到你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一闭就是五年。”
车站广播再次响起,提示开往邻市的列车开始检票。
“林微言,我要上车了。”沈砚舟说,“这三天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嗯。”林微言吸了吸鼻子,“你也是。”
“好。”
电话挂断了。
林微言握着手机,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在那些泛黄的文件上,给冰冷的纸张镀上一层暖色。
她想起沈砚舟昨晚说的话: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现在她信了。
如果不是想了五年,念了五年,怎么会把这些东西保存得这么完整,连一张借条都不舍得丢?如果不是悔了五年,痛了五年,怎么会连协议原件都要回来,像是要亲手斩断那段不堪的过往?
小苏来上班时,看见林微言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
“林老师,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林微言摇摇头,把文件收好,“昨晚没睡好而已。今天咱们抓紧把《花间集》的修补方案定下来,下午开始动手。”
“好嘞。”
一整天,林微言都强迫自己投入工作。量尺寸、选补纸、调糨糊,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只有在午休时,她才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
沈砚舟在中午发来一条消息:「到了。这边下雨。」
附了一张车站的照片,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地面。
她回:「带伞了吗?」
「带了。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
对话很简单,甚至有些干巴。但比起之前那些客套疏离的交流,已经多了些自然的关切实感。
下午三点,林微言正在给《花间集》的书脊涂糨糊,手机又震了。
是周明宇。
“微言,晚上有空吗?我们医院附近新开了家苏帮菜,听说很不错。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林微言手上动作没停,用镊子小心地把补纸贴在书脊开裂处。
“明宇,我晚上可能要加班,这本书赶进度。”
电话那头的周明宇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好,那下次。对了,你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注意休息。”
“嗯,谢谢。”
挂断电话,林微言继续手上的活,心里却有些乱。
她能感觉到周明宇的靠近。这段时间,他找她的频率明显高了,约吃饭、约看电影、甚至约她去听一场音乐会。她知道他的意思,也感激他这些年的陪伴和照顾。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沈砚舟送来的早餐纸袋。豆浆喝完了,烧卖吃掉了,但纸袋还留着,折得整整齐齐。
她想起陈叔的话:“小沈那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自己扛。但对你,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也想起昨晚,沈砚舟红着眼眶说:「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觉得我是个混蛋,然后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
还有那枚袖扣,在书页间躺了五年,依然闪着光。
“林老师,”小苏凑过来,小声问,“您是不是……和沈律师和好了?”
林微言手一抖,镊子差点戳歪。
“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嘛。”小苏笑嘻嘻地说,“昨天沈律师走的时候,您眼睛红红的。今天他又给您送早餐,您还收了。而且您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变多了——以前您工作的时候,手机都是静音丢抽屉里的。”
林微言一时语塞。
小苏见状,吐了吐舌头:“我瞎猜的,您别介意。不过林老师,我觉得沈律师挺好的。长得帅,职业好,对您也上心。最关键的是,他懂您的工作,还愿意去学。这种男人,现在可不多见了。”
“你呀,”林微言无奈地摇头,“好好干活,别瞎琢磨。”
“知道啦。”
话虽这么说,但小苏的话还是在林微言心里留下了涟漪。
下班时,天又阴了。林微言收拾好东西,锁好工作室的门。走到巷口时,她犹豫了一下,拐进了那家老茶馆。
老板娘认得她,笑着招呼:“林老师来啦?今天要点什么?”
“桂花糕还有吗?”
“有,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帮我包四块。”
“好嘞。”
提着桂花糕走出茶馆,林微言沿着巷子慢慢走。路过陈叔的旧书店时,她看见陈叔正坐在门口摇椅上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昆曲。
“陈叔。”
陈叔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纸袋,笑了:“给那小子买的?”
林微言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后天下午的火车,到家得晚上了。”陈叔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你要想给他,放我这儿,他回来我告诉他。”
“不用,我……”林微言顿了顿,“等他回来再说吧。”
“也行。”陈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微言啊,这人活着,最难的就是‘不后悔’。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和砚舟那孩子,都还年轻,还能回头。别等真来不及了,再后悔。”
林微言心头一震。
“我明白了,陈叔。谢谢您。”
“客气啥。”陈叔摆摆手,闭上眼睛继续听戏。
回到家,林微言把桂花糕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
「开完庭了。对方同意调解。」
她回:「顺利就好。」
「你下班了吗?」
「嗯,刚到家。」
「晚饭吃了?」
「还没。」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等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记得吃饭。别饿着。」
很平常的叮嘱,林微言却看得眼眶发热。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
「你也是。」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前天买的菜,她简单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吃面的时候,她又想起沈砚舟。
大四那年,她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沈砚舟翘了课,在出租屋里守了她一天一夜,喂药、擦身、熬粥。她嫌粥没味道,他跑去超市买了瓶榨菜,一勺粥配一点榨菜,哄着她吃完。
后来他累得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平淡却温暖地过下去。
谁能想到呢?
林微言吃完面,洗了碗,回到客厅。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心思却不在上面。
九点多,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沈砚舟。
林微言愣了几秒,才接通。
屏幕里出现沈砚舟的脸。他应该在酒店房间,穿着白色的浴袍,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搭在额前。背景是标准的商务酒店陈设,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
“打扰你了吗?”他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
“没有。”林微言摇头,“你……刚洗完澡?”
“嗯,开了一天庭,有点累,泡了个澡。”沈砚舟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在镜头里更清楚些,“你呢?在做什么?”
“看电视。”林微言把手机拿远一点,让他能看到电视屏幕,“随便看看。”
沈砚舟笑了:“你还是老样子,看电视就为了有点声音。”
林微言也笑了。这是她的小习惯,一个人在家时,喜欢开着电视,哪怕不看,也觉得热闹些。
“今天工作顺利吗?”沈砚舟问。
“顺利。《花间集》的书脊补好了,明天开始补内页的虫蛀。”
“那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但也不觉得尴尬。沈砚舟在那边翻着文件,林微言在这边看着电视,偶尔视线对上,就相视一笑。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砚舟合上文件,看向镜头:
“林微言。”
“嗯?”
“我后天晚上七点到南站。你……要不要来?”
他说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综艺,嘉宾的笑声很夸张,衬得她这边格外安静。
她能看见屏幕里沈砚舟眼里的期待,还有那下面隐藏的不安。他在怕,怕她拒绝。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接你。”
沈砚舟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嗯。”
“那……我请你吃饭。车站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你以前说过想试试。”
“好。”
沈砚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林微言很少见他这样笑,五年前的他虽然也常笑,但多是内敛温和的。而现在这个笑,多了些释然和轻松。
“那说定了。”他说,“后天晚上,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挂断视频,林微言靠在沙发上,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那些纠结、挣扎、痛苦,并没有完全消失。五年的伤,不可能一夜愈合。
但至少,她愿意朝前走了。
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第15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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