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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6章 他的书架知道一切

第0356章 他的书架知道一切 (第1/2页)

电梯门合上之前,林微言还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今天早上她还是那个躲着沈砚舟走的人,在巷口远远看到他的车就绕到后门去买菜,下午被一个铁皮箱子放倒在沙发上哭了一场,晚上就坐在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等着他泡姜茶。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比书页翻得还快,快到你来不及给上一个章节写批注,下一个章节已经开始了。
  
  沈砚舟的办公室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一个顶尖律师的办公室应该是一尘不染的,桌面整洁得像酒店大堂,文件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秩序排列得整整齐齐。但实际上,他的办公桌乱得很有章法——卷宗摞了三堆,每堆上面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沿上有一圈干了的水渍,大概放了不止一个下午。键盘前面摊着一本翻开的《民事诉讼法》,书页上用红笔划了密密麻麻的线,有些地方还打了问号,旁边用铅笔写了批注。
  
  她想起他当年在图书馆也是这样。别人看书是安静地翻,他看书像是在跟书吵架,一边看一边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她曾经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在跟作者辩论。她说你跟一本法学教材辩论什么?他说教材也是人写的,是人就可能出错。
  
  这个人,连对一本书都不肯轻易认输。可他在她面前,却认输了整整五年。
  
  茶水间里传来热水壶烧开的声响,咕嘟咕嘟的,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起来,走到他的书架前。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的书按照年份排列,最下面那层是法学院时期的教材,中间是执业以来的案卷汇编,最上面那层是各种法律理论著作,很多书的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大概是从各地淘回来的旧书。
  
  她的目光落在最显眼的那一层。那一层的高度刚好和他的视线平齐,放的不是法律书,而是一些跟法律毫无关系的东西。一本《古籍修复技法入门》,书脊已经有些松动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旁边是一本《中国古籍装帧史》,再旁边是《传统手工纸的种类与鉴别》《古墨的保存与修复》《宋代刻本研究》。这些书的书名排成一排,就像一道横跨两个世界的桥,一头是法律,一头是古籍,而建桥的人用了五年的时间,一块砖一块砖地铺到了她的世界门口。
  
  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古籍修复技法入门》,翻开封面。扉页上盖着购书章,日期是五年前,就在他们分手后的第三个月。那时候她刚把自己关在书脊巷的老房子里,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而他已经在买这本书了。
  
  书里夹着很多便签条,五颜六色的,和他办公桌上那几堆卷宗上的便签是一个风格。她随便翻开一页,讲的是“水浸古籍的应急处理方法”,他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微言上次那批从南方运来的书就是水浸的,她说要用吸水纸一层一层垫,不能暴晒。翻到另一页,讲的是“虫蛀古籍的修复”,他又写道:她最怕虫蛀,因为虫蛀会破坏文字,文字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还在“再也找不回来”这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线,用力到铅笔芯断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她把书合上,塞回原处,又抽出那本《传统手工纸的种类与鉴别》。这一本夹的便签更多,几乎每一页都有。有一页讲宣纸和竹纸的区别,他在页脚写:微言喜欢宣纸,说宣纸摸起来像人的皮肤,温的。但她说竹纸更韧,修复的时候不容易破。
  
  在下一页,他又写:今天在荣宝斋看到一刀清代的旧宣纸,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她。
  
  林微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清代的旧宣纸,现在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一刀就要上万块。他买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她,就那么放在那里,一年,两年,三年,放到现在。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这五年里,他买了多少东西?一刀宣纸,一盒古墨,一本她在朋友圈提过一次的绝版修复图录,她住院时每天一碗的桂花酒酿圆子,还有那些以“巷口老槐”的名义汇出去的捐款,每一笔都不大,但每一笔都不间断。
  
  这些钱加起来,大概够他在市中心再买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他把这些钱换成了宣纸、古墨、旧书、汇款单,换成了站在路灯下看一盏灯的资格,换成了五个三百六十五天里从不间断的守望。他花五年时间给自己买了一个位置,不是站在她身边的位置,而是站在巷口路灯下,能看到她窗口灯光的位置。他只要那个位置就够了。
  
  她把书重新放回书架,指尖划过那一排书脊,从左到右,从《古籍修复技法入门》到《宋代刻本研究》。这些书她家里都有,每一本她都翻了无数遍,但这一排书和她的不一样,它们的页脚上有他的字迹,有她的名字,有一个沉默的男人在深夜里边读书边想她的全部证据。这个书架知道的秘密,比他在法庭上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茶水间里的水烧开了,她听到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然后是勺子搅动的声音,搅了很久,大概是想让姜茶凉得快一点。这个人做什么都讲究效率,唯独对她的事情格外有耐心。
  
  她转过身,继续扫描他的书架。在法律书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个相框,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被一本厚厚的《公司法释义》挡住了半边。她把相框抽出来,翻到正面。
  
  那是她。
  
  照片拍的是她在省图书馆工作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围裙,低头在修复台上处理一张古画,侧脸对着镜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耳朵后面别了一支毛笔。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从来不知道他在她工作的时候来过。
  
  相框的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今天开完庭路过省图,在阅览室外面站了二十分钟。她没看到我。她瘦了很多。”
  
  她把相框重新放回原处,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茶水间的门推开了。沈砚舟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走出来,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姜的味道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大概是放了红糖。“小心烫,”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刚试了一下,还有点烫,晾两分钟再喝。”
  
  她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也在她旁边坐下,不是紧挨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刚好够她伸伸手就能碰到他,又刚好够她保持一个安全的舒适区。他坐下之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戴上眼镜,开始翻看,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默背明天开庭的要点。
  
  她端着姜茶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他。他戴眼镜的样子和五年前不太一样了,眉间多了两道浅浅的竖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他才二十九岁,白头发不该这么早来的。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鬓角。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别动。”她把指尖轻轻按在他鬓角的那几根白发上,“你什么时候长了白头发?”
  
  “去年吧。”他没有躲开她的手指,“有一个案子比较棘手,熬了几个通宵。”
  
  “什么案子?”
  
  “一个关于古籍走私的案子。”他顿了顿,“委托人是一家中型拍卖行,被人栽赃了,说他们从海外回流的一批古籍是走私品。我查了三个月的资料,翻了不知道多少本古籍鉴定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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