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6章 他的书架知道一切
第0356章 他的书架知道一切 (第2/2页)她放下手,看着他:“所以你书架上那些古籍的书,是为了案子才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捏了捏眉心,像是在做一个什么艰难的决定。
“案子只是一个借口。”他说,“书是给自己买的。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想知道你每天对着那些旧书在想什么。想知道你跟我分手之后,还有没有继续做你喜欢的事。”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在认罪。“我觉得很可笑,对吧?一个把你推开的人,却在偷偷看你怎么过日子,偷偷学怎么做你的同行,偷偷在你医院楼下送粥。我的当事人要是知道我这么矛盾,大概会换律师。”
她没有说可笑,也没有说不必道歉。她只是端起姜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给他。
“你也喝一口。”
“我不冷。”
“喝一口。”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姜放多了,辣得他眼睛都眯了一下。
她看着他皱成一团的眉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笑,而是从喉咙里咕噜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把憋了太久的情绪都化在了这一声笑里头。
“沈砚舟,你知道吗?以前我恨你的时候,最恨的就是你这副什么事都自己扛的样子。”
她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日光灯。“我觉得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你爸爸生病了,你需要钱,你被逼得没有退路了——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你是觉得我帮不了你,还是觉得我连跟你一起扛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下头,手里握着那个马克杯,姜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不是觉得你帮不了我,也不是觉得你没有资格。”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是怕你帮了我之后,你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你那时候刚进省图的修复室,那是你最想去的岗位,你高兴得在巷子里跑了一圈。如果让你知道我的事,你肯定会放弃修复室,跟我去北京,去帮我照顾我爸,去四处求人借钱。你能做出来。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所以我不能让你知道。”
他的拇指摩挲着杯沿,来来回回,像是在抚摸一个陈旧的伤口。“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变成我。变成一个被现实追着跑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一根针划过丝绸,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
林微言把靠垫从怀里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往他那边挪了半个位置。不是很多,就半个身位,刚好把沙发中间那个“安全距离”缩短到几乎不存在。她从他手里拿回马克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描他掌心那道浅色的疤。
“你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记得。帮你搬书架的时候被钉子划的。”
“那天你流了好多血。”她的指尖停在那道疤上,不描了,“我当时想,这个男人为了帮我搬一个破书架,手划成这样都不吭一声,以后跟他过一辈子,大概会被他气死。我想了很多次,分手以后还在想。后来不想了,不是忘了,是气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我不想气了。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重新认识五年前那个沈砚舟,是重新认识现在的你。”
她握紧他的手。“认识那个会偷偷买宣纸的你,认识那个在病历上哭了的你,认识那个站在路灯下看我窗口的你,认识那个在我书上写批注的你。这五年里你变成的这个人,我想重新认识一遍。你不用再站在路灯下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从他决定推开她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这辈子再也得不到原谅的准备。他花了五年时间练习站在远处看她,练习把关心藏进汇款单的附言栏里,练习在每一个她生病的深夜站在住院部楼下却不敢上去。他练得很好,好到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被原谅了。可她说要重新认识他。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收拢。没有用力,但很稳,稳到像是在签一份没有期限的合同。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想从哪里开始认识?”
林微言想了想:“从你第一次在我家楼下站岗开始。”
“……那不是第一次。那是分手后第一周。”
“第一周就来了?”
“嗯。”
“那你站在楼下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你在哭。”他垂下眼睛,“窗户没关严,我听了一整晚。”
林微言沉默了。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十六楼的夜风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茶几上那杯姜茶的热气吹得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她低下头,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抠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
“我说,”她的声音闷闷的,“那你今晚不用回去了。就在这儿,陪我。”
他转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耳朵尖红红的,手里在抠靠垫上的流苏。那靠垫本来就被她抠得有些走线了,再抠下去怕是要散架。
“明天开庭的材料——”
“你不是说快弄完了吗?”
“还剩一点。”
“那我陪你弄完。”
她站起来,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推到办公桌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翻开他面前那堆卷宗最上面的一本。
“你弄你的,我在这儿看会儿案卷。”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她理直气壮,“但可以学。反正我连古籍修复都学得会,你这个还能比虫蛀的古书更难?”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浮上一点笑意。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上礼貌的弧度,而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很淡,但确实在那里。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笔,继续在案卷上做批注。她在旁边翻他的案卷,时不时问一句“这个‘标的额’是什么意思”,他就停下来解释,解释完了又低头继续写。
中央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霓虹灯灭了又亮,案卷翻了一页又一页。她翻了大概二十分钟,眼皮开始打架,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民事诉讼法》,压在脸颊下面,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沈砚舟放下笔,把她手里的书轻轻抽出来,合好放在一边。他从椅背上拿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点,转到另一个方向,让光只照在案卷上,不照她的眼睛。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在案卷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不是明天开庭的辩词,不是证据链的分析,只有一句话——
“今晚她来找我了。她说她不用我再站在路灯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