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1章 旧书房里见故人
第0361章 旧书房里见故人 (第1/2页)沈砚舟说“改天带你去见我爸”的时候,林微言正在修一本明版《陶渊明集》的书脊。手底下那把用惯了的竹起子顿了一下,差一点戳到纸面上。她把起子搁回工具架上,转过身看他。
“什么时候?”她问。
“这周日。他最近身体好多了,能自己下厨做红烧肉了。”沈砚舟靠在修复室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上周我去看他,他问了我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工作怎么样,第二件事是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事呢?”林微言问。
“问你。”
林微言没说话。她重新拿起竹起子,低下头继续修那本书脊。修复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十月底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午后的阳光落在上面,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蜂蜜泼在了树冠上。她低着头忙了很久,久到沈砚舟以为她不会接话了,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沈砚舟想追问,但看她耳廓微微泛红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分寸感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在书脊巷重修旧好的这大半年里,他渐渐摸清了一条规律:林微言“嗯”一声,是答应;“嗯”两声,是不好意思但答应了;如果她沉默超过十秒,那才需要担心。
他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转身回了隔壁的临时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微言依然低着头,手里的竹起子在书脊上走得又稳又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发生了。
这五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带她回家见父亲的场景。最难熬的那些年——父亲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他甚至不敢想。因为那时候的他想不出来任何一个理由,能让林微言重新站在他身边。后来日子好过了一点,他偶尔会在开车路过某条梧桐树很密的街道时想一下:如果她还愿意跟他并肩走,他要带她去哪里。想来想去,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父亲那儿。
不是为了让父亲安心,虽然父亲确实念叨了很多年。是有一个更深的原因,深到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这五年里他最难的时候、最狼狈的时候、最不像沈砚舟的时候,全被父亲看在眼里。他想让林微言看一看那些他没来得及让她看到的东西。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觉得她应该知道。
周末来得很快。
周日一大早,沈砚舟的车就停在了书脊巷口。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坐在车里把昨晚熬夜写的结案陈词又过了一遍,眼睛看着文件,脑子里全是待会儿上楼之后怎么开口。他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比如让她在楼下等,他先上去跟父亲打个招呼;比如进门就说“爸,我带微言来看您了”,用那种若无其事的轻松语气把沉甸甸的事情一笔带过;比如什么都不要说,开门就是了。
结果这些设计一个都没用上。
林微言自己推开了车门,左手拎着一盒茶叶,右手提着一兜水果。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果是当季的蜜柚,都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纸包的边角折得一丝不苟,跟她修复古籍时折书页的手法如出一辙。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没有像平时工作那样盘起来,而是松松地散在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发梢会扫到沈砚舟的胳膊。
“走吧。”她说完这两个字,脚步已经迈进了小区大门。
沈砚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也是他们磨合了大半年才磨合出来的——太近了怕她不自在,太远了他又觉得辜负了她的主动。半步刚好。她手里提着东西的时候,他能随手接过去;她踩到不平的路面晃一下,他能伸手扶一把;她走错楼道,他也能及时拽住她。
沈父住在三楼。门是朝东的,门框上贴着一副已经褪色的春联,是好几年前贴的,纸都泛白了。沈砚舟掏钥匙的时候,林微言站在他身后,把茶叶和水果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三回。第三回换完,门开了。
沈父站在门里面。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七成,脸上的皱纹深了,身体也瘦了一圈,病号服换成了藏蓝色的开衫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跟沈砚舟一模一样的眼睛,深褐色的瞳仁,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仿佛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微言来了。”老人侧开身子,招呼的语气像是她昨天才来过,“进来坐。门口风大。”
就这六个字,林微言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她想过自己可能会尴尬,可能会紧张,可能会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没想到沈父会用这样的语气——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不是刻意的客套,而是家常。家常到她恍惚觉得这五年不存在了,她只是跟沈砚舟闹了一场小别扭,周末还是照常来他家吃饭,门口的鞋柜最下面一层还放着她那双毛绒拖鞋。
毛绒拖鞋当然不在了。鞋柜最下面一层放的是一双新棉鞋,男式的,应该是沈砚舟买给他爸的,还没来得及穿,标签还挂在鞋面上。林微言的目光从鞋柜上移开,跟着沈父进了客厅。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沙发扶手上盖着白色的蕾丝垫布,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机旁边的老式五斗柜上零零散散地放了一些东西——一个白瓷茶杯,一盏旧台灯,一把老花镜压着几张旧报纸。五斗柜旁边的墙上还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相框擦得干干净净,照片里的人穿着旧式对襟衫,笑得温和。那是沈砚舟的母亲。
“阿姨还是老样子。”林微言轻声说了一句。
沈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是啊。走了这么多年了,我每天擦相框的时候都跟她说几句话。说砚舟又熬夜了,说楼下的桂花开了,说——”他顿了一下,看了沈砚舟一眼,“说砚舟最近好像高兴了很多。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沈砚舟正在厨房倒水,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热水差点洒在台面上。他没回头,只是把倒好的两杯茶端出来,一杯放在父亲手边,一杯放在林微言面前。茶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用金色的漆补过,补得并不完美,但一看就知道补的人花了不少心思。林微言认得这道裂纹——五年前她不小心打碎过这只杯子,当时急得快哭了,沈砚舟抱着她说别哭,我找巷口那个老师傅补。后来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补好的杯子,以为他忘了。
五年了。杯子补好了,在沈家的茶几上用了五年。
“我去做饭。”沈父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毛毯叠好,又看了林微言一眼,“你爱吃红烧肉,我记得没错吧?”
“您还记得。”林微言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当然记得。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做了四道菜,你吃了三碗米饭。”沈父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揶揄,不让人难堪,反而让人觉得被惦记着,“砚舟那会儿悄悄跟我说,爸,这个女孩吃饭真香。我就知道这小子栽了。”
沈砚舟干咳了一声:“爸,红烧肉要糊了。”
沈父笑着进了厨房,把客厅留给他们俩。
林微言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只补过的茶杯看了很久。金色的漆痕在杯口蜿蜒,像一条细细的河。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砚舟从来没有忘记过关于她的任何一个细节,他只是不说。他把那只打碎的茶杯留在了自己家里,一用就是五年。每天喝水都会看到那道裂缝,看到补上去的金漆,看到她的粗心和她的慌张。这个人每天都要被迫回忆一遍关于她的事,可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一个字。
“沈砚舟。”
“嗯?”
“杯子你什么时候补的?”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钟,说:“分手之后第三天。我拿着碎瓷片去找巷口的老师傅,老师傅说这杯子用料不好,补了也不值当。我说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补好了,我心里那口窟窿能小一点。”
林微言把手覆在杯口上,掌心的温度让白瓷慢慢变暖。她没有看沈砚舟,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说?”
沈砚舟没有回答。厨房里传来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酱油和冰糖的焦香从门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客厅熏得暖融融的。客厅和厨房之间有一道半开的推拉门,透过门缝能看见沈父系着围裙的背影,背微微佝偻着,但炒菜的动作还是利落的。老人大概是听见了他们的话,锅铲在铁锅里翻动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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