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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1章 旧书房里见故人

第0361章 旧书房里见故人 (第2/2页)

吃饭的时候,沈父把红烧肉夹到林微言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沈砚舟,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林微言说:“微言,叔有些话想跟你说。”
  
  林微言放下碗,坐正了身体。
  
  “砚舟这孩子,不会说话。这点随我,也随他妈。他妈走的那年他十五岁,守灵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亲戚说这孩子心硬。半夜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他以为我也走了,偷偷跑回来,趴在棺材上哭。哭完了跟我说,爸,以后我照顾你。”
  
  沈父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翻得小心,生怕纸张碎了。
  
  “五年前我生那场大病的时候,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亲戚借遍了,房子也准备卖了。砚舟那时候刚在律所站稳脚跟,手头的积蓄全填了医疗费还不够。后来顾家通过人找到了他,说可以出资帮我治病,条件是砚舟要帮顾家处理一桩跨境的商业纠纷。那桩案子的另一方背景很复杂,顾家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律师全程跟进,砚舟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微言没有说话。这些事她已经知道了一部分——顾晓曼跟她说过合作的来龙去脉,沈砚舟也陆陆续续跟她坦白过一些。但听沈父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不是“真相”的陈述,而是一个父亲在替儿子说那些儿子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但是顾家有一个附加条件——砚舟必须跟顾家的女儿保持表面上的合作关系,包括某些公开场合的同框。不是真的在一起,只是商业上的配合。砚舟一开始是拒绝的。他在我病房外面打了很久的电话,我隔着门听不太清,只听出来他很生气。后来他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爸,我可能要对不起一个人了。”
  
  沈父说着,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低着头,筷子搁在碗上,什么都没吃。
  
  “我那会儿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后来过了大半年,我身体好一点了,有一天他自己在家喝闷酒,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落在沙发上。我帮他收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相册,看到他存了好几百张照片,全是同一个姑娘。姑娘穿着白大褂在修旧书,姑娘坐在巷口吃糖葫芦,姑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沈父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是谁了。”
  
  林微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几百张照片。她不知道这件事。沈砚舟从来没跟她提过手机里有几百张她的照片。她以为那五年他走了就走了,像一刀切断的纸,分得干干净净。但他没有。他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用她的照片把自己的日子填满,像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藏在一个没人能看见的盒子里。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抖。
  
  “后来他酒醒了,我跟他说,你要是还惦记那姑娘,你就去把她追回来。他说不行,说自己没脸回去,说当年把话说得太绝了。我就问他,那你留着这些照片干什么?他说——”沈父顿了顿,“他说,爸,我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吧。不然那五年,我怎么熬。”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红烧肉的热气在林微言眼前氤氲成一片白雾,她低着头,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粒。沈砚舟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林微言想起很多年前,沈砚舟陪她一起去潘家园淘旧书。那时候她看中了一套清刻本的《花间集》,摊主开价太高,她蹲在摊子前面一本一本翻,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半路,沈砚舟说去买瓶水,让她在路边等。她等了二十分钟,他跑回来,满头大汗,把那套《花间集》塞进她手里,封皮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汗。她问他怎么买的,他说跟摊主讲了一个对折价。她当时信了,后来自己去还价才知道,那套书的价格根本没有对折的余地——他自己掏了剩下的钱,又不好意思说实话。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他的好是不出声的。他为你做的事,要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忘了,那些事才会从某个角落里忽然浮上来,像那只补过的白瓷茶杯,像那套封皮上沾着他手心汗的《花间集》,像他手机相册里存了五年舍不得删的那些照片。
  
  “沈砚舟。”她喊了他的全名。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看到他眼眶泛红,但嘴角抿得死紧,跟沈父说的十五岁时守灵的样子大概是同一种倔强。
  
  “回去之后把那几百张照片发给我。”
  
  沈砚舟愣了一下。
  
  “我要看看你拍的有多丑。敢删一张的话——”她把后半句话咬在筷子尖上,没说出口,但眼里的意思分明是“你试试看”。
  
  沈砚舟看着她,半晌,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眉目都舒展开的、压了五年终于被搬开一块石头的笑。
  
  沈父看着他们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酒是散打的米酒,巷口小卖部打的,便宜,度数不高,入口有点甜。老人喝完咂了咂嘴,起身去厨房盛汤,走到推拉门那里,背对着他们,拿锅铲的手抬起来,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吃完饭,沈父坚持要自己洗碗。林微言和沈砚舟被赶到阳台上,一人手里塞了一瓣柚子。阳台不大,晾衣架上挂着一排刚洗的衬衫,滴着水。楼下的桂花树还在开,香气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甜得人鼻子发痒。
  
  林微言剥了一瓣柚子放进嘴里,嚼着,忽然说:“你爸的红烧肉,比你的好吃。”
  
  “那是。我爸做了三十年。”
  
  “你学了多久?”
  
  “五年。”
  
  “那你怎么还做不过他?”
  
  “因为我爸给红烧肉里放了一样我放不了的东西。”
  
  “什么?”
  
  “欠你的那五年。”
  
  林微言嘴里的柚子忽然就不甜了。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柚子瓣,果肉晶莹,脉络分明。旁边那个人站得笔直,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衬衫上洗衣液的淡香混着红烧肉的烟火气,蹭到她鼻尖上。她侧过头看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砚舟,你刚才是不是跟你爸说了什么悄悄话?”她想起饭前沈砚舟进厨房帮忙的那几分钟。
  
  “说了。”
  
  “说什么?”
  
  “我跟他说,爸,我今天带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回来。你要是喜欢她,就给我使个眼色。”
  
  “他给了吗?”
  
  沈砚舟笑了:“他给了我整盘红烧肉。”
  
  林微言没忍住,也笑了。那种笑不是嘴角上扬,是眼角先弯的,然后笑意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漾开,漾到整张脸上。她很少这样笑——修复古籍的时候不笑,一个人走在巷子里的时候不笑,甚至连顾晓曼跟她讲笑话的时候她都不怎么笑。但在阳台上,端着一瓣柚子,被红烧肉的味道和桂花的甜香裹着,她笑了。
  
  她把最后一瓣柚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经络,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阳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跟你爸说,下周日我还来。”
  
  沈砚舟靠在阳台栏杆上,衬衫被风吹得猎猎响,脸上那个笑怎么都收不住。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五年照片的加密相册,点开最新一张——今天早上在巷口拍的,林微言站在银杏树下等他,驼色风衣,长发被风吹乱,表情有点严肃,但看到他的车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这张照片也加进了收藏夹。然后打开备忘录,在“周日”那一栏里写了一行字:买菜,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间的,多练几遍。林微言说她还要来。
  
  写到“还”字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这个字他等了五年。五年前他在同样的手机上删掉过无数条写到一半的短信,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想你,每一条都没有发出去。现在不用发短信了。她就在客厅里,隔着半开的推拉门,能听见她跟父亲说话的声音。父亲说:“微言啊,你喝茶。这茶叶是砚舟上次带来的,他说你爱喝龙井,我就没舍得拆。今天你来了,正好。”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说谢谢叔叔,我自己来倒就行。
  
  沈砚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十月底的天很高很蓝,桂花还在香,柚子还没吃完,红烧肉的余味还挂在舌尖上。他在心里默默地把“改天”这两个字从自己人生的词典里划掉了。有些人适合改天,有些事可以改天。但林微言不可以。她的每一天都应该跟他有关,他已经欠了她五年。
  
  从今往后,没有改天。只有周日,和周日之后的每一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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