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叫赵机,官家也叫赵炅
第一章我叫赵机,官家也叫赵炅 (第1/2页)赵机在宋营醒来,听到的第一个词就是“官家”。
而他附身的这个文吏,恰好也叫赵机。
更糟的是,他很快发现,那位坐在御辇上、正意气风发检阅大军的皇帝,本名就叫赵炅。
炅,音同“炯”,意为光明。
机,音同“基”,意为枢机。
“好个赵机,竟敢与官家同名不同字,还冲撞御驾?”
冰冷的刀锋架上脖颈时,赵机知道,他的穿越人生从地狱难度开始了。
黏稠的黑暗像糖浆,包裹着意识,缓缓旋转。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向下沉溺的、令人窒息的失重感。赵机觉得自己是一粒被投入深海的尘埃,在无尽的水压中,连思维都被碾成齑粉。
最后一点属于实验室的记忆碎片,是刺眼的电弧光,仪器尖锐的警报,还有身体瞬间过电的剧痛与麻痹。
然后,便是此刻。
感官是逐渐回来的,带着粗暴的、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最先涌来的是气味——一种极其复杂、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汗水的酸馊、皮革的腥臊、铁器生锈的冷腥、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牲畜粪便的恶臭,还有……一股若隐若现、却更加甜腻顽固的铁锈味。那是血。大量的,新鲜的,或者已经开始腐败的血。
紧随其后的是声音。起初是嗡嗡的、遥远的背景噪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渐渐地,噪音开始分化,变得清晰,变得尖锐:粗野的喝骂,金属磕碰的叮当声,沉重的脚步声杂沓纷乱,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辚辚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大声咳嗽,吐出一口浓痰。还有火把燃烧时,松脂噼啪爆开的细碎炸响。
痛楚是最后登场的暴君。它从四肢百骸同时苏醒,缓慢而坚定地宣告主权。头颅深处像是被楔入了一根烧红的铁钎,每一次若有若无的脉搏都引发一次剧痛的悸动。喉咙干裂得像曝晒过度的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感。胸口憋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某处尖锐的刺痛。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无处不酸,无处不疼。
我……还活着?
赵机试图思考,但思维的齿轮锈蚀严重,转动得异常艰难。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他集中起残存的所有力气,对抗着那黏腻的黑暗和沉重的眼皮。
一丝微弱的光,终于刺了进来。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晕,晃动着,摇曳着。逐渐地,视野开始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粗糙的、带着毛边的深褐色篷布顶。几处破损,透进更亮一些的天光,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空气浑浊不堪。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颈椎一阵抗议的嘎吱声和更剧烈的头痛——视野随之扩大。
这是一个简陋的、临时搭起的帐篷内部。空间不大,地上胡乱铺着些发黑的干草。除了他身下这张硌人的、散发着霉味的薄褥,几乎没有别的像样物件。旁边还蜷着两个人影,裹着脏兮兮的麻布或毡毯,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同样看不出本色的旧袍子,布料粗硬,磨得皮肤生疼。
这是哪里?医院?不对,任何一家现代医院都不会有这种气味和景象。剧组?灾难现场?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高亢而拖长的喊声打断。
那声音从帐篷外传来,隔着篷布,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威严和某种程式化的腔调却清晰可辨:
“……官家——驾临前营——!诸军肃静——整队——迎驾——!!!”
官家?
赵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这个词……这个称呼……
几乎在这声音落下的同时,帐篷外本已嘈杂的声响骤然为之一变。纷乱的脚步声迅速变得整齐、沉重,金属甲片的摩擦碰撞声密集响起,由杂乱无章汇聚成一种带着肃杀意味的节奏。人声低伏下去,只剩下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随着这变化的声浪,穿透简陋的篷布,弥漫进这小小的空间。
赵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官家……是了,宋代,对皇帝的称呼之一……
荒谬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汹涌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粗暴地打断。无数画面、声音、感受,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堤防。陌生的面孔,古老的街道,青色的官袍,冰冷的笔墨,长途跋涉的艰辛,还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刀剑劈入骨肉的闷响,飞溅的温热液体,和最后视野里飞速掠过的、沾着泥泞和血污的马蹄!
“呃——!”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粗布袍子。
两个原本蜷缩在旁边的身影被惊动了,其中一人猛地坐起。那是个面色焦黄、嘴唇干裂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窄袖军服(还是吏员袍?赵机混乱的记忆库无法立刻精确匹配),头上没有戴盔,只用一块布包着发髻。他看向赵机,眼里先是惊愕,随即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但立刻又被外面越来越近的声浪逼出了紧张。
“赵……赵书办?你醒了?”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谢天谢地,你可算醒过来了!昨日你被那受惊的驮马撞飞出去,头磕在石头上,流了那么多血,曹都头都说你可能挺不过来了……”
赵书办?赵……书办?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现:一个同样叫赵机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开封府祥符县人士,寒窗苦读,新近考中了……似乎是某种低阶的功名?被分发到这北伐大军之中,在某个转运使司下属的支应房里,做着抄写文书、核对粮秣的琐碎差事。一个无足轻重、战战兢兢的小人物。
昨日,大军拔营,人喊马嘶,一片混乱。一辆装载箭矢的辎重车驮马受惊,冲撞了队伍。这个“赵书办”恰好就在附近,躲避不及……
然后就是黑暗,和现在。
我是赵机。我是……那个研究战略、分析历史的赵机。我也是……这个头破血流、倒在北伐军中的宋朝小吏赵机?
两种身份,两种记忆,两段人生,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撕扯、融合。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恶心得想吐。
帐篷外的声浪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整齐划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穿透一切,清晰地传来: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潮,蕴含着狂热、敬畏,以及一种即将投入决战前的、近乎颤栗的兴奋。
那年轻人脸色更白了,猛地缩回头,再不敢往外张望,只是急促地对赵机说:“是官家!官家御驾亲临前营巡视!正在外面……赵书办,你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动!冲撞了圣驾,可是天大的罪过!”
赵机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喉咙火辣辣地疼。官家……御驾亲巡……北伐大军……
几个关键词像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与另一段属于“未来”的知识瞬间碰撞、勾连。
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灭北汉……乘胜北伐……幽州……高粱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暂时压过了肉体的疼痛。
高粱河之战!宋军精锐尽丧,太宗皇帝股中两箭,乘驴车狼狈南逃的……高粱河之战!
就是现在?就是此地?!
他想要坐起来,想要冲出去,想要对着外面那如山如海、士气如虹的军队大喊:停下来!这是个陷阱!快撤!重整阵型!防备辽军的骑兵包抄!
可是,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如地动弹。剧烈的头痛和虚脱般的无力感将他牢牢钉在这张破褥子上。只有眼球,还能艰难地转动。
透过帐篷那道并未完全掩好的缝隙,他拼命向外望去。
视野有限。他首先看到的,是无数双沾满泥泞的、穿着各种样式鞋履或草鞋的脚,密密麻麻,肃立不动。然后是小腿,打着绑腿,或裹着肮脏的裤脚。再往上,是参差不齐的衣甲下摆,有皮甲,有札甲,也有普通的麻布军服。尘土在这些衣甲鞋履上覆盖了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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