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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刀下留人与高粱河

第二章刀下留人与高粱河 (第2/2页)

“你可知,若用你的法子,人死了,当如何?”曹珝冷声道。
  
  “卑职……卑职只是据实而言,此法乃那郎中所述,卑职并未亲试。”赵机连忙撇清,“此人伤势已重,高热昏迷,恐……恐寻常之法,亦难回天。卑职之法,或可……或可一试,博一线生机。”他不能说保证治好,只能强调这是一线希望。
  
  曹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头上的伤,也是按此法处理的?”
  
  赵机一怔,摸了摸头上渗血的布条,苦笑道:“回将军,卑职昏迷一日夜,方才苏醒,尚未来得及……”
  
  曹珝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片刻,他转身朝帐篷外喊道:“来人!”
  
  方才那年轻辅兵连滚爬爬地进来。
  
  “去,按他刚才说的,找些烈酒,烧滚水,找干净的布来。”曹珝吩咐道,又看了一眼赵机,“先把他头上的破布换了,按他的法子洗洗看。”显然,他是想用赵机自己做个试验。
  
  辅兵连忙应声而去。
  
  曹珝这才重新看向赵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迫:“赵机,你冲撞御驾,名讳犯忌,本是死罪。念你重伤初醒,情有可原,更兼……或许于军旅实务尚有些微末之用。某家暂且留你性命。”
  
  赵机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曹珝话锋一转,“自此刻起,你便留在前营伤患处,专司协助照料伤员。若你所谓偏方确有效用,救了人命,便是将功折罪。若是无用,或故弄玄虚……”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充满威胁。
  
  “卑职明白,谢将军不杀之恩。”赵机低下头,做出感激与顺从的姿态。
  
  “还有,”曹珝压低声音,逼近一步,“关于官家名讳之事,今日之后,你若再敢提起,或从他人口中听闻什么闲言碎语……某家能留你,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记住,你现在只是一个冲撞仪仗、戴罪效力的伤兵文吏,明白吗?”
  
  “卑职谨记,绝不敢忘。”赵机心头凛然。曹珝这是要将“名讳”这件事彻底捂下去,避免任何可能产生的联想和风波。这对目前的赵机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
  
  很快,辅兵取来了东西。一坛浑浊但酒气冲鼻的所谓“烈酒”,一盆滚烫的开水,几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白色麻布。
  
  在曹珝冷冷的注视下,赵机指导着那笨手笨脚的辅兵,用开水烫过麻布,蘸取烈酒,忍着刺痛,将自己头上那早已污秽不堪的旧布条小心翼翼揭开。伤口暴露出来,位于左侧额角,长约两寸,皮肉翻卷,虽然流血已缓,但边缘红肿,沾满尘土沙砾。
  
  烈酒触碰伤口的剧痛让赵机浑身一颤,牙关紧咬。他示意辅兵继续,必须将可见的污物尽量清洗干净。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但他坚持了下来。清洗完毕,又用另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轻轻按压吸干,然后重新用干净布条包扎。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之前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曹珝全程旁观,未发一言,但眼神中最初的冰冷怀疑,稍稍淡化了一丝。至少,这个赵机对自己倒是挺狠,说的步骤也像模像样。
  
  处理完赵机,曹珝示意辅兵去处理那个昏迷的伤兵,但要求每一步都必须让赵机出声指导。赵机只能强打精神,隔着几步远,指挥辅兵如何用煮过的薄木片(代替镊子)小心清理腐肉,如何用酒清洗,如何寻找蒲公英(幸好这个季节营寨旁野地里有)捣烂敷上。
  
  整个过程中,赵机感到体力迅速流逝,头痛和虚弱感再次汹涌袭来。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待那伤兵的腿伤被重新包扎好(虽然敷上的只是普通的蒲公英,清创也因辅兵手法生疏而效果有限),曹珝终于点了点头。
  
  “你就在此帐将养,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出入。”曹珝最后吩咐,“所需之物,可让辅兵去寻。记住你的身份,和你的差事。”
  
  说完,他不再多看赵机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帐篷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和声响。
  
  赵机彻底脱力,瘫倒下去,只觉得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虚。脖颈处的刺痛,额头的抽痛,肋下的闷痛,还有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极度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此刻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活下来了。暂时。
  
  身处宋太宗御驾亲征的北伐大营,时间点就在高粱河之战前夕。自己是一个身份低微、还戴着“冲撞御驾”、“名讳犯忌”帽子的戴罪文吏。
  
  历史的大潮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拍下,而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翅膀刚刚沾湿,脆弱不堪。
  
  高粱河……那是宋军惨败的转折点。按照原有历史,就在不久之后。
  
  他能做什么?他该做什么?
  
  直接去告诉皇帝赵光义?且不说他根本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以一个微末小吏的身份,说出如此耸人听闻、指向明确的“预言”,最大的可能不是被采纳,而是被当成动摇军心的妖言惑众之徒,立刻处死。
  
  改变历史,谈何容易。尤其是当他自身尚且难保的时候。
  
  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十几万大军,包括此刻帐篷外那些活生生的、士气高昂的士兵,走向那个已知的悲惨结局?然后辽军铁蹄南下,中原震荡,历史重蹈覆辙?
  
  不。
  
  赵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铁锈和草药的味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更高的位置,或者,至少需要一个能够发出声音、并且可能被稍微听进去的渠道。
  
  曹珝……或许是一个切入点。一个务实、有野心、也珍惜部卒性命的年轻将领。通过救治伤员,展现价值,获取他有限的信任和庇护,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
  
  还有那个昏迷的伤兵……如果他能在自己的指导下活下来,哪怕只是多撑几天,都将是证明自己“偏方”有效的有力证据。
  
  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在历史的巨轮碾过之前,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撬动点。
  
  帐篷外,黄昏降临,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号角声在远处苍凉地响起,是巡营和戒备的信号。中军大帐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将领进出,气氛肃杀而凝重。
  
  大战将临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弥漫在营地上空每一个角落。
  
  赵机躺在坚硬的褥子上,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心跳,和角落里伤兵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他的穿越人生,在这宋辽边境弥漫着汗血与尘土气息的军营里,在这“赵炅”与“赵机”名字带来的死亡阴影和高粱河已知的惨败阴云双重笼罩下,艰难地、真实地开始了。
  
  前路晦暗未明,但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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