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枢府问对
第十七章枢府问对 (第2/2页)杨承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审视,逐渐变得专注,到最后,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待赵机话音落下,房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杨承旨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回味赵机的话语。
“兵饷直达,折色公允,城寨联防,步骑协同,经济困敌,抚剿并用……”杨承旨缓缓复述着几个关键词,目光再次落在赵机身上,“赵机,你这些想法,条理清晰,颇有见地。尤其这‘体系’之说,将边防视为一盘棋来下,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确比许多空谈‘攻守’者高出不止一筹。难怪吴学士对你另眼相看。”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不过,你可知道,你这番言论,若被朝中某些人听去,会作何想?‘兵饷直达’,触动多少人的利权?‘编练骑兵’,需耗费多少国帑?‘经济困敌’,又岂是轻易可为?更遑论‘分化辽邦’,恐会被指为妄启边衅,心怀叵测。”
这是现实的敲打,也是更深的试探。赵机心知肚明。他躬身道:“杨承旨明鉴。卑职所言,不过书生之见,纸上谈兵。具体施行,千难万难,牵涉甚广,非卑职所能妄议。卑职只是觉得,既有弊病,当思改良之策;既有强敌,当谋制胜之道。至于如何权衡利弊,把握分寸,取舍缓急,此乃庙堂诸公与圣心独断之事。卑职位卑,唯知尽己所能,于本职内求其精实,若将来有幸能为边事略尽绵薄,亦必谨守分寸,以朝廷方略为依归。”
这番回答,既承认了现实困难,又守住了自己的见解,同时将最终的决策权归于朝廷和皇帝,姿态放得极低,也符合他目前的身份。
杨承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虽淡,却瞬间冲淡了之前略显凝重的气氛。
“好一个‘尽己所能,于本职内求其精实’。”杨承旨点了点头,“吴学士果然没看错人。你这份条理和见识,埋没于勾院账册之中,确实可惜。”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札子,递给赵机:“这是吴学士离京前,为你准备的荐书。他已在官家面前提过你的名字,言你‘通晓钱谷,明习边事,才堪试用’。官家当时未置可否。如今,你在勾院表现勤勉,年前那份救火刍议,虽是小道,却也见你肯用心实务,善于观察。今日你所言边军粮饷及防务之见,我会如实禀报吴学士。”
赵机双手接过札子,触手微沉,心中却是波涛翻涌。吴元载不仅记着他,还在皇帝面前提了他!虽然只是“才堪试用”的评价,且皇帝未表态,但这已是莫大的机遇。
“吴学士荐你入‘枢密院编修所’任编修官,参与整理历年边防档案、编纂《经武要略》等书。这是个清要之职,品级不高,但能接触到大量军机文书,开阔眼界,亦有机会向院中诸位大人请教学习。”杨承旨说明了安排,“当然,此事还需走正式流程,由枢密院行文至三司调用。不过既是吴学士之意,料想不会太久。”
枢密院编修所!虽然仍是文书工作,但已经从财政审计跳到了军事决策的核心辅助机构!这无疑是跨越性的一步。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极佳的学习和观察位置,能让他系统了解北宋的军事制度、边防部署、乃至高层决策的思维模式。
“卑职……谢吴学士提携之恩!谢杨承旨栽培!”赵机深深下拜,这一次的激动,远比在涿州得到曹珝认可时更为强烈。
“起来吧。”杨承旨抬手虚扶,“编修所虽清闲,却也不易。接触的都是机密文书,规矩极严,需处处谨慎,守口如瓶。你的那些想法,可藏于心中,慢慢琢磨,切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妄议朝政。记住了?”
“卑职谨记教诲!定当勤勉谨慎,不负厚望!”
杨承旨点点头,不再多言,向帘后的刘判招呼呼一声,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勾院曲折的回廊中。
刘判勾从内间走出,看向赵机的眼神极为复杂,惊讶、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没想到,你竟有这般际遇。吴学士……那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有此安排,你且将手头事务尽快交割清楚。到了枢府,好生做事。莫要……丢了咱们勾院的脸面。”
“刘判勾教诲,学生铭记。这些时日,多谢判勾与诸位同僚照应指点。”赵机真诚道谢。他知道,在勾院的这段经历,虽然枯燥,却是他深入了解宋代财政运作、磨练心性的宝贵基石。
走出刘判勾的公事房,春日午后的阳光洒满庭院。赵机站在廊下,手中握着那封沉甸甸的荐书,望向枢密院所在的方向。
涿州的烽火与谋略,雄州的夜话与偶遇,勾院的尘案与算珠……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如今,他终于要踏入那个掌控帝国军事机密的中枢机构了。
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视野已然不同。编修所的故纸堆里,隐藏的或许不仅仅是过往的战例与条文,更是通向未来谋划的阶梯。他需要学习、观察、等待,也需要在适当的时机,将那些超越时代的智慧,以这个时代能够接受的方式,悄然植入。
春风拂过,带来新生草木的气息。赵机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坚定。枢府问对,已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的世界,将更加广阔,也更加复杂。而他,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