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烽烟未静山河扰,人伦大业两茫茫
第764章 烽烟未静山河扰,人伦大业两茫茫 (第1/2页)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严丝合缝,隔绝了殿内的光影与声息。
苏承锦站在大殿外的高阶上,停住脚步双手拢在袖中,就这么站着,任由狐裘大氅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白斐就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这位执掌内廷数十年,江湖人称白眉剑客的大总管,此刻双手垂在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丈余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一队换防的铁甲卫从下方广场的边缘列队走过,铁甲的铿锵声在空旷的夜色中齐整沉重。
校尉抬头瞥见和心殿高阶上那个玄色人影,刚要按刀行礼,目光触及白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立刻低下头,带着士卒加快步伐,从夹道另一侧匆匆离去。
哗啦声远去后,这方天地再次陷入死寂。
半个时辰过去,天色彻底黑透,远处的宫墙上,一盏接一盏的羊角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晃。
白斐侧过头,对着廊柱后缩着脖子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小内侍会意,小跑着离开。
不多时,小内侍端着紫檀托盘快步折返,盘中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白斐端起茶盏,走下台阶,停在苏承锦面前,双手递过。
“殿下,天寒,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苏承锦抽出冻的有些发僵的手接过,隔着薄薄的白瓷,滚烫的茶水将热度渡入他的掌心,道了声谢,单手揭开茶盖,吹散浮在水面的白气,低头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散开,带起一阵暖意。
他将茶盏递回给旁边的小内侍,视线越过白斐的肩膀,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
又过了两刻钟。
殿门发出一声悠长的闷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门缝扩大,殿内透出的烛光打在青灰长袍上,温清和跨过门槛,侧身走了出来。
他回转身,细致的将两扇殿门重新合拢,确保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温清和从袖中摸出一张刚刚写好的药方,径直走向站在一旁的白斐。
“白总管。”
白斐双手接过,借着廊下的灯笼看了一眼。
“脉象确实虚耗过度,心气郁结,这是安神固本的底子。”
“近三日,饮食需极其清淡,荤腥、辛辣之物一律撤下,熬些小米红枣粥养胃。”
“切记,服药前后半个时辰,忌沾任何生冷之物,连凉水漱口也不行,屋内炭盆不可烧的太旺,留些气口,不要点那些浓郁的安神香了,换些清淡的,免得冲了药性。”
“有劳,老夫记下了。”
温清和点了点头。
“施针之后,圣上已经睡下了,今夜不要让人进去打扰。”
白斐将药方仔仔细细叠好,贴身收进袖袋深处,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温清和深施一礼。
温清和没有避让,受了这一礼,转过身,走向台阶下的苏承锦。
他走到苏承锦身侧,看着苏承锦肩头的白霜。
“殿下,走吧。”
苏承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浑身的气势微不可察的松懈了半分,他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白斐。
“白总管,辛苦了。”
“恭送崇王殿下,殿下慢走。”
二人行礼之后,便向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白斐立在廊下,目送着那两个身影融入宫道深处的夜色中,直到彻底消失,他才伸手摸了摸袖中的药方,转身推开殿门,重新走入殿中。
宫道上,风更大了。
两名引路的小内侍提着风灯,远远的缀在三十步之外,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制着。
苏承锦目视前方,轻声开口。
“我父皇身体如何?”
温清和双手揣在袖子里,目视前方。
“圣上身体并无大碍,脏腑机能尚可,没有中毒,也没有隐疾。”
“只是年岁大了,加之这大半年操劳国事日久,心思太重,心脉有些虚耗,今日情绪起伏过大,这才引发气机紊乱。静养一段时日,按时服药,便可恢复如初。”
苏承锦闻言,呼出一口轻气,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温清和的脚步突然停住。
苏承锦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昏暗的天光下,温清和脸上此刻毫无笑意,他看着苏承锦,眼神极亮。
“殿下,我与您共事一年有余,从关北到草原,从草原到京城,按道理,我不该去揣测,更不该去质疑主君的想法。”
“但今日在和心殿内,殿下与圣上的话,我听的一清二楚,白总管亦然。”
“我斗胆,问殿下一句......”
温清和的眼神眯了起来。
“殿下,是真的希望圣上身体无碍吗?”
远处的两名小内侍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承锦看着温清和,眼神深邃,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温先生,这话是你想听,还是父皇想听?”
温清和轻轻扯出一副笑容。
“既然我敢站在这宫道上当面问殿下,自然是我自己想听。”
苏承锦看着他那双执拗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跟着扩大了几分。
“说的也是。”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温清和跟了上去。
“我希望他无碍。”苏承锦的声音不高,随着冷风慢慢传开,被撕扯的有些碎,“南地之乱刚起,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全悬在刀刃上,我要找韩攸宁母子,还要查那个藏在赵崇远背后的幕后之人。”
“更何况,关北今年秋收的粮食刚刚入库,草原六州的城池地基才挖了一半,敷文书院的第二批学生还有两个月就要考功,那几十万人,是要张嘴吃饭,是要过冬的,十万安北军的家底还等着我去兜底。”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一眼红墙之上的黑色夜空。
“我身上的事太多了,至于那个位置……”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我实在分不出半点心思去想。”
宫道又延伸出很长一段。
“至于我的内心深处,某些特定的瞬间是怎么想的,是一点野心都没有,还是被眼前的烂摊子压的不敢有野心……”苏承锦的脚步慢了下来,“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温先生,你能理解吗?”
温清和走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我能理解。”温清和的声音变回了往日的温润,“当年家族罹难,满门死绝,那时,我也有过类似的迷茫。”
“我问过自己,为何要救人?为何这世道如此不公?”
温清和抬起头,看着苏承锦挺直的背影。
“只不过,我那时的迷茫,是身在烂泥里的挣扎,而殿下如今的迷茫,是权力到了顶端之后,面对生死,人伦与大业交织在一起时,无处可逃的高处不胜寒。”
温清和一边说着,一边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殿下还是心太软了。”
心软这两个字落在苏承锦耳朵里,让他愣了一下,随即苏承锦坦然一笑。
“心软这个词,我听过太多次了。”
“几位夫人说过,手底下文臣武将说过,甚至连百里元治临死前,也这么说过我。”
他抬起头,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
“但我并不讨厌这个词,反倒觉得,它能时刻提醒我,能证明无论我经历了多少,杀了多少人,算计了多少人,我还是我自己。”
温清和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长袍,加快脚步走到苏承锦身侧。
“殿下,快走吧。”温清和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折腾了一下午,我这肚子已经饿的眼冒金星了,您答应过的一桌好酒好菜,可不能食言。”
苏承锦哈哈一笑。
“好!”
两人加快脚步,宫门高耸的城楼出现在视野中。
出了宫门,早有人牵着战马等候,两人翻身上马,朝着城西崇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满街的寒霜。
......
城西崇王府,内院正厅。
入夜后的樊梁城寒气逼人,厅中央放着四个极大的黄铜炭盆,上等的银丝炭烧的通红,没有一丝烟气,热浪在屋子里翻滚,不时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可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暖和。
百里琼瑶坐在主位右侧的交椅上,她身上穿着今早那身锦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盯着门外的夜色,面无表情。
百里炎双臂抱胸,斜靠在厅门左侧的金丝楠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苏承武坐在客位首座,出神的看着茶面上漂浮的茶叶梗。
上官白秀坐在下首第一张软椅里,身上裹着银狐大氅,整个人深深陷在椅子里,双手抱着手炉,薄唇紧抿,每隔一会儿便会用素帕捂住嘴,发出一连串低咳。
张静山坐在他对面,这位平日里谨慎小心的步军副都指挥使,此刻眼睛看着地面的青砖,两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交替敲击,节奏极快,透着几分焦躁。
燕鸾平在厅中来回走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走的极快,走上几步就停下来往门外看一眼,转头继续走。
丁余站在正厅大门正中央,手握刀柄,盯着前院通往大门的方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偏厅里,三个孩子坐在一起,杜仲几次想探头去看正厅,都被连翘用力拉了回来,捂住嘴不让他出声。
已经过去整整四个时辰了,宫中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燕鸾平终于受不了了,猛的停住脚步,转过头盯着张静山。
“老张!都四个时辰了!这天都黑透了,连个传话的都没有!你说,王爷是不是在宫里遇到危险了?!”
张静山停止了敲击膝盖的动作,他抬起头,看了燕鸾平一眼,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燕鸾平见他不说话,急躁的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冲着门口大喊。
“丁余!你手里现在能立刻调动的人有多少?!”
丁余没有回头,手里的刀柄握的更紧了,死死盯着前方。
“亲卫五十人,皆配战刀。”
“够了!五十人我打头,你断后!牵出战马,现在就去!拖的越久越危险,老子这就进宫去接王爷出来!”
说罢,燕鸾平转头冲着靠在柱子上的百里炎大喊。
“百里炎!能不能一起去?!”
百里炎听到这话,缓缓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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