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钟
第一章:寒钟 (第1/2页)铁脊山的冬天,是会杀人的。
雪从三天前开始下,到今日黄昏,已经埋掉了黑石城七成的箭垛。风卷着冰碴子刮过城墙,声音像万鬼同哭。城头的守军把整个人裹进毛毡里,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也快冻僵了——看出去的天地,只剩黑白两色。白的是雪,黑的是石,还有更远处,那片吞没一切的灰。
那是草原的方向。
三百年来,独孤家就站在这个方向的风口上。死了十七代男人,埋了不知多少白骨,才把“铁山”两个字,钉死在这条生死线上。
如今,钉子上最重的那块砝码,要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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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城堡主厅,三十六盏长明灯全点着了,却照不亮人心底的暗处。
厅中央停着一具玄铁棺椁。棺盖开着,独孤烈躺在里面,穿着那身陪他征战四十年的“玄山甲”。铠甲心口位置,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口——影刃的伤口,帝国暗杀部队的独门手艺,杀人不见血,只留一道痕。
三天前,老侯爵死在巡视边境的路上。消息被铁寒用铁腕锁死在城堡里,但锁不住人心里的猜疑。谁杀的?为什么杀?接下来,轮到谁?
棺椁前站着四个儿子。
长子独孤玄,三十四岁,铁山军副统领。他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熊,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红得能滴出血。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疤,此刻狰狞地扭动着。他在忍,忍得快把牙咬碎。
次子独孤墨,二十九岁,刚从帝都调回来两年。他站得笔直,面容平静,只有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情绪。他在算,算得失,算进退。
三子独孤青,二十五岁,生母是草原苍狼部的女人。他低垂着眼,琥珀色的瞳孔被睫毛遮住,看不清神色。他在听,听每个人的呼吸,听火盆里松脂爆裂的节奏。
幼子独孤白,十九岁。
他站在最后,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三天前他在南麓猎鹿,接到急报后昼夜奔回,踏入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堡时,只觉得每一块石头都在往下沉,要把他活埋。
“都齐了。”
沙哑的声音从棺后传来。铁寒,家族总管,老侯爵的生死袍泽,二十年前为救独孤烈丢了一条胳膊,此后就成了这座城堡的影子。此刻他独臂托着一个黑铁封筒,筒口的火漆印着独孤家的山形纹。
“侯爷遗命。”铁寒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三日前遇刺前,他已预感不测。命我若他身亡,即刻开筒宣令。”
四双眼睛钉在那筒上。
铁寒用独手拧开铁筒,取出一张韧性极佳的兽皮纸。展开,目光扫过,停顿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抬头,独眼像淬过火的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
“侯爷遗命:北境守护者之位,由幼子独孤白继承。”
死寂。
真正的死寂,连火盆里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独孤玄猛地抬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这不可能!父亲绝不会——十九岁!他连血都没见过!铁叔,你看仔细了!”
“遗命有侯爷亲笔签名与山纹血印。”铁寒的声音毫无波动,“独孤玄,你要质疑?”
“我——”独孤玄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颓然垂下。他转头看向独孤白,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愤怒、不甘、担忧,最后都化成一抹深沉的悲哀。他为这个家流了十几年血,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整天泡在书堆里的孩子。
独孤墨深吸一口气:“父亲……可有说明理由?”
“有。”铁寒翻过兽皮纸,“背面只有一句话:‘北境需要的不是最锋利的剑,而是最清醒的头脑。’”
又是一阵死寂。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某些一直存在、却无人敢捅破的东西。
独孤玄是剑,太利,易折。独孤墨是盾,太稳,易惰。独孤青……是刺,扎手,也扎自己。
只有独孤白。
这个从小体弱、被特许不习武、整日与地图账本为伍的少年。
“清醒的头脑?”独孤玄惨笑,“铁叔,草原上的狼会在乎你头脑清不清醒吗?它们只在乎你的脖子够不够硬!”
“大哥。”独孤白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意外地稳。三天奔波的疲惫还挂在脸上,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像雨后的铁脊山。
“父亲的选择,我亦不解。”他走向棺椁,在距离三步处停下,看着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但我信他。”
“信?”独孤玄几乎要吼出来,“你拿什么信?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父亲刚死,帝都那边马上就会知道,削藩的刀子已经举到我们头顶了!草原上,苍狼部的新王刚吞了十二个部落,十万骑兵就在边境线外闻着血腥味!还有家里,那些封臣,那些城主,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你——你连战场都没上过!”
他说的是事实。
残酷到赤裸、不带一点温情的现实。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僵住的事。
他解开猎装束带,脱下外袍,又解开衬衣领口,转过身。
背脊上,七道狰狞的伤疤交错纵横,最长的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疤痕还很新,粉红色的嫩肉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三年前,南麓,一伙流寇。”独孤白重新穿好衣服,声音依旧平静,“护卫全死了,我躲进山洞,用陷阱杀了三个,最后被救出时,血已经流了一半。这件事父亲压下了,因为太丢人——独孤家的儿子,差点死在几个蟊贼手里。”
他转过身,看向兄长们:“我见过血,大哥。只是我的战场,不在两军阵前。”
独孤玄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铁寒适时开口:“遗命已宣,三日内需完成继位仪式,并向帝都呈报。在此之前——”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侧门被撞开,一名满身是雪的斥候冲进来,单膝砸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急报!北方哨所狼烟!苍狼部前锋三千骑,已突破冰风谷,距黑石城不足百里!”
“什么?!”独孤玄瞬间进入状态,所有情绪被压进眼底,只剩军人的本能,“三千?后续呢?主力在哪?”
“不知!暴风雪又起了,侦察鹰出不去!”
独孤墨迅速走到大厅一侧的沙盘前:“冰风谷……那条小路冬天应该被雪封死了才对。”
“除非有人带路。”独孤青轻声说。
话音落下,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三分。
内鬼。
这个一直悬在每个人心头的词,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老侯爵的行踪是绝密,却被精准伏击。现在,连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冬季隐秘小道,都被草原人利用了。
“传令!”独孤玄暴喝,“铁山军第一、第三兵团即刻集结!第二兵团留守城墙!骑兵营——”
“大哥。”
独孤白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无波,底下却能吞没一切。
“你是铁山军副统领,守城是你的职责。”他走向沙盘,目光落在那些木雕山脉与城堡上,“但我是北境守护者。这一战,我来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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