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铁印与寒雪
第二章:铁印与寒雪 (第2/2页)“什么内容?”
胡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的话会烫伤喉咙:“‘独孤烈疑染重疾,已三日未公开露面,城堡戒严,恐命不久矣。’”
话音落下,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互相纠缠。
独孤白闭上眼睛。
一切都串起来了。
父亲是故意的。他故意放出自己病重的假消息,引蛇出洞——果然,消息发出第二天,他就遇刺了。刺客知道他的行踪,知道护卫的薄弱环节,一切都说明,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核心情报。
这是一场用生命做饵的钓局。
而父亲,就是那个自愿上钩的饵。
“老侯爷那天审完我,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胡九忽然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什么话?”
胡九抬起头,看着独孤白,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说:‘如果我回不来,把这句话告诉我小儿子——小心身边的人,尤其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
独孤白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牢房里的三人——铁寒,独孤青,还有蜷缩在角落的胡九。
父亲指的会是谁?
铁寒跟随父亲三十年,忠心毋庸置疑。独孤青……虽然身份特殊,但父亲待他不薄。胡九?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囚犯。
还是说,城堡里还有其他人?
“侯爷。”铁寒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此人如何处置?”
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牢房门口,看着外面幽深的通道,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仿佛能透过重重石壁,看到城堡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那些鞠躬行礼的官员,那些誓死效忠的士兵,那些毕恭毕敬的仆役。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刀子。
“胡九。”他转身,声音在地牢里回荡,“想活命吗?”
胡九猛地点头,动作大得镣铐哗啦作响。
“继续和天机阁联系。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传递什么消息,我来定。”独孤白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做得好,事后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家人去南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做得不好,或者敢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胡九伏地磕头,额头砸在稻草上发出闷响:“谢侯爷!谢侯爷!”
“铁叔,给他换间干净牢房,治伤,吃饱。”独孤白吩咐,“另外,那份名单——父亲放在哪里?”
“老侯爷的书房,暗格。”铁寒低声道,“只有他和我知道。”
“去取来。”独孤白说,“我要知道,这城堡里,还有多少双别人的眼睛。”
三、风雪刃
从地牢回到地面时,已是子夜。
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撕碎。城堡瞭望塔上的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投下的光影凌乱如鬼画,一会儿照亮这段城墙,一会儿又陷入黑暗。
议事厅里,独孤白摊开铁寒取来的名单。
羊皮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名单列了十七行,每行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和潜伏时间。
最长的,已经二十二年——比独孤白的年纪还大。
最短的,也有三年。
独孤白的目光缓缓下移,指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像是在触摸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七行。
那个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明堂。
财政主事,掌管铁山领钱袋子的人,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之一。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办事滴水不漏的周明堂。
潜伏时间:九年。
九年前……那正是帝国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削藩之声初起的时候。天机阁从那时起就在布局了,像蜘蛛一样,在铁山领这张网上,织下了第一根丝。
“没想到是他。”独孤青站在一旁,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平时最是谦和圆滑,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才是高明之处。”独孤白将名单卷起,羊皮纸在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父亲留着他,是想反向传递假消息。但现在父亲不在了,他就成了真正的隐患。”
“要抓吗?”
“不急。”独孤白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名单在我们手里,他在明,我们在暗。正好可以利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雪在咆哮,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黑水堡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算时间,战斗应该已经开始了。大哥带着一千一百人,在暴风雪中奔袭六十里,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在这风雪中酝酿。
“铁叔,城堡里现在还有多少我们绝对可信的人?”独孤白问,没有回头。
铁寒沉吟片刻,声音低沉:“亲卫队三百人,都是我亲自挑选训练,忠诚没问题。另外还有几十个老家臣和他们的子弟,但这些人散布各处,短时间内无法集结。”
“够了。”独孤白关上窗,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决绝,“亲卫队分三班,加强城堡各要害位置的守卫,尤其是粮仓、军械库和书房。另外,派人盯住周明堂,但不要打草惊蛇,只记录他接触了哪些人,传递了什么消息。”
“是。”
铁寒领命而去,独臂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最终还是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厅里又只剩下兄弟二人。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像是两个在黑暗中起舞的幽灵。
“小白。”独孤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我是说,所有的事——草原人,帝都,内部这些虫子。”
独孤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远去,久到炭火盆里的火焰都暗淡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但父亲把担子交给了我,我就得扛着。扛不动也要扛,因为如果我松手,倒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是整个铁山领,是几十万条性命。”
很简单的道理,却重如千钧。
独孤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身高相仿,但独孤青更结实些,肩膀更宽,像是能扛起更多东西。可此刻,两人站在这里,都显得那么单薄,像是暴风雪中的两棵小树,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你知道吗,母亲去世前,跟我说过草原上一个古老传说。”独孤青忽然说,声音飘忽得像远处的风声,“说每个人出生时,命运之神会给他三支箭。第一支箭射向天空,代表理想;第二支箭射向大地,代表责任;第三支箭留在手里,代表选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独孤白:“你现在,三支箭都射出去了。”
理想、责任,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独孤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命运:“那就把手里这支箭握紧点,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中,忽然夹杂进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如战鼓,像是要把风雪都踏碎。
独孤白和独孤青同时转身,冲出议事厅,奔向城堡大门。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痛感让人清醒。
门楼上,守军已经竖起更多的火把。透过漫天风雪,隐约可见一队骑兵正从北方狂奔而来,约莫二三十骑,队形散乱,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经历了苦战。
为首一人高举着一面旗帜。
黑底,银色的山形纹。
铁山军的战旗,在风雪中倔强地飘扬,像是不肯熄灭的火。
“开门!”独孤白喝道,声音穿透风雪。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打开,吱呀声像是巨兽在呻吟。骑兵队呼啸而入,马蹄踏在石板地上溅起冰碴。冲进城堡广场时,最前面的几匹马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口鼻喷出白沫。马背上的骑士滚落下来,满身是血和冰碴,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独孤白快步上前,扶起为首那人——是独孤玄的亲卫队长,赵成。
“侯爷……”赵成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只用布条草草绑着,“黑水堡……拿下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赵成接下来的话,让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们中计了。”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草原人主力……根本不在黑水堡方向。他们……他们绕道狼牙岭西侧,突袭了南麓大营!”
独孤白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地上的雪。
南麓大营,铁山领南部最大的屯兵点,驻军两千,储备着大量过冬物资。更重要的是,那里地势平坦,一旦失守,草原骑兵可以长驱直入,直接威胁铁山领腹地,威胁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大哥呢?”
“大公子留五百人守黑水堡,亲自带六百人驰援南麓了。”赵成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沫,血沫在雪地上晕开,像一朵凄艳的花,“他让我回来报信,请侯爷……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脏。
“扶他下去治伤。”独孤白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铁叔,召集所有将领和内务官,半刻钟后议事厅集合。”
“是!”
城堡的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更加沉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钟声穿透风雪,惊醒沉睡中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战争,还没有结束。死亡,还在继续。
独孤白转身走向主堡,脚步沉稳,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
父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像诅咒,又像预言。
小心身边的人。
尤其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人群,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这漫天风雪中,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刻,到底谁可信,谁不可信?
而草原人的真正目标,又究竟是什么?
一切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黑暗,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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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独孤白忽然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城堡守卫那种规律的巡逻步点,而是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的移动,像是夜行的猫。
有人。
他吹灭手中的风灯,侧身隐入墙角的阴影。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辨。
“……确定在档案馆?”
“确定。我亲眼看见周明堂进去的,后来侯爷也进去了。”
“侯爷?他怎么会……”
“不知道。但这是个机会。趁他们都在里面,把东西放好,然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独孤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楼梯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城堡仆役的灰衣,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独孤白认得,那是草原萨满教的符文,代表“毁灭”与“疯狂”。
两人看到独孤白,脸色骤变。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话,他们同时动手。
不是逃跑,而是进攻——干净利落,训练有素,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左侧那人手腕一翻,一柄短刀滑出袖口,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直刺独孤白咽喉。右侧那人则反手将铁盒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扬起,洒出一把白色粉末。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刺鼻的甜腥味——有毒。
独孤白后退半步,避开刀锋,同时屏住呼吸。他没有喊护卫,因为这里是档案馆,隔音极好,喊了也没用。也没有拔剑——他根本不会用剑。
但他从小体弱,父亲特意请来一位退隐的暗卫教过他一些东西。不是战场拼杀的武艺,而是保命的、阴狠的、一击必杀的小技巧。父亲说:“小白,你不需要学怎么杀人,但要学怎么不被杀。”
比如现在。
他侧身让过第二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人肋下某个位置狠狠一戳——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那人动作突然僵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然后他软软倒下,像一滩烂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人见状,转身要跑,但独孤白已经捡起地上的短刀,甩手掷出。
刀锋撕裂空气,钉入那人小腿。
惨叫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
独孤白走上前,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音。他踩住那人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从他怀里掏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像是凝固的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香气。香气钻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心底涌起莫名的暴戾。
“这是什么?”独孤白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人咬牙不语,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满是仇恨。
独孤白也不逼问,只是将铁盒重新盖上,然后俯身,在那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用的是草原语。
很简单的几个词,但那人听到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嘶声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独孤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或者我让你尝尝这盒子里东西的滋味。”
那人看着铁盒,眼中充满恐惧,那恐惧深入骨髓。良久,他终于崩溃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是……是三……”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从楼下黑暗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头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独孤白猛地扑倒,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壁上,箭尾嗡嗡震颤。他滚下楼梯,躲到拐角后,心脏狂跳,像是要冲出胸膛。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等了几息,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白缓缓探出头。
楼梯上只剩下两具尸体。杀手的尸体,和被灭口的尸体。
鲜血在石阶上流淌,沿着缝隙向下渗透,像是这座城堡在流血。
他站起身,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箭擦破了皮肉。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然后他蹲下身,检查那个铁盒。
暗红色的晶体,异香,草原萨满教符文……
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一本笔记,上面记载着草原部落一种古老的巫术:用特殊矿物和草药炼制的“血晶”,点燃后产生的烟雾,能在短时间内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据说三十年前,苍狼部就是用这东西,让帝国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在营地里互相砍杀,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如果这玩意儿在档案馆里点燃,整座楼的人都会疯掉。
而档案馆下面,是城堡的地窖,里面存放着过冬的粮食和酒。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好狠的计划。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独孤白收起铁盒,快步离开档案馆。风雪迎面扑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三。
那个杀手临死前说的,是“三”吗?
三公子?三哥?
还是……第三个内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完全信任了。
包括他自己。
风雪更大了。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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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南麓大营危在旦夕,独孤白必须在一夜之间做出抉择。而城堡内部,周明堂开始秘密联络外界。更致命的是,草原苍狼部的新王,已经派出使者,要求与独孤白“当面谈”。谈判桌上,摆出的第一个条件,是独孤青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