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焚夜
第五章:焚夜 (第2/2页)难道天机阁用的,就是鬼书?
如果是这样,那天机阁的来历,就远比想象中更复杂了。
信写完了。
周明堂放下笔,双手捧着信纸,递给独孤白。纸上的墨迹还未干,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些扭曲的符号像活物一样,在纸上缓缓蠕动。
独孤白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炭火盆前。
他把信纸凑到火焰上。
纸角瞬间点燃,火舌迅速蔓延,将那些诡异的符号吞噬,化作青烟,化作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侯爷?”周明堂不解。
“这封信,不能发。”独孤白说,声音很平静,“天机阁不是傻子。你突然传这么重要的消息,他们会起疑。”
“那……”
“我要你发的,是另一封信。”独孤白转过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纸,“用普通密文写,就说铁寒重伤未死,独孤白已掌控城堡,正在清查内鬼。独孤玄和独孤青在南麓大捷,正在回师。”
周明堂愣住了:“这……这和之前说的完全相反啊!”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独孤白把纸递给他,“天机阁习惯了从假消息里找真相,那我们就给他们真相——只不过,是经过修饰的真相。让他们去猜,去怀疑,去内耗。等他们吵明白了,我们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周明堂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简洁明了的内容,忽然明白了。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不是在玩阴谋。
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大棋。
“我……明白了。”周明堂深吸一口气,重新铺纸,蘸墨,开始写。这次他的手稳了很多,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很快就写完了。
信纸叠好,装进特制的竹筒,用火漆封口。
“明天一早,用信鸽发出去。”独孤白说,“然后,你去做第三件事。”
“什么事?”
独孤白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也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望着那片永不停歇的风雪,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去查查,城堡里谁的手上,有冻疮。”
“冻疮?”周明堂不解。
“档案馆那晚,我捡到了杀手的短刀。”独孤白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正是那晚从杀手手里夺来的那柄,“刀柄上,有血迹。不是我的,是杀手的。他的虎口有裂口,流血了,血渗进了刀柄的缠绳里。”
他把匕首递给周明堂。
周明堂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果然,黑色的缠绳缝隙里,有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了,但还能看出来。
“虎口裂口……”他喃喃道,“只有经常在极寒天气里握刀的人,才会在虎口长冻疮,冻疮裂了,才会流血。”
“对。”独孤白点头,“城堡里谁经常在室外握刀?守卫,巡逻兵,还有……负责夜间警戒的亲卫。”
周明堂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了演武场上那个服毒自尽的李四,想起了那个年轻亲卫诡异的笑容,想起了铁寒中毒时那支从内圈射出的吹箭。
内鬼……就在亲卫队里。
而且不止一个。
“我会去查。”周明堂沉声道,“三天之内,给侯爷结果。”
“去吧。”
周明堂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独孤白一人。
他走到炭火盆前,蹲下身,看着盆里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他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没人时摸他头的男人。想起那个教他下棋、教他看地图、教他“为将者,不仅要看到眼前的棋,还要看到三步之后的棋”的男人。
父亲,你现在在看吗?
他看着火焰,在心里轻声问。
我走的这三步棋,对吗?
第一步,用假消息引天机阁入局。
第二步,用真相做诱饵,让他们内耗。
第三步,从最细微的线索入手,揪出内鬼。
这三步,能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悬崖,身前是刀山,脚下是冰窟。他只能往前走,只能往上爬,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哪怕每一步都流着血。
因为他是独孤白。
因为他是北境守护者。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几十万条命。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独孤白伸出手,把手掌悬在火焰上方。滚烫的热气灼烤着掌心,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虚假的温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发高烧,浑身发冷。父亲把他抱在怀里,坐在炭火盆前,一遍遍地搓他的手,搓他的脚,搓到他自己满头大汗,搓到他的手掌通红。
“小白,冷吗?”父亲问。
“冷……”他哆嗦着说。
“那就记住这冷。”父亲把他抱得更紧,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记住这冷,以后就不会怕冷了。因为你知道,最冷也就这样了。”
最冷也就这样了。
独孤白握紧拳头,掌心被火焰灼得生疼。
对,最冷也就这样了。
还能冷到哪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周明堂刚交上来的、天机阁在北境的暗桩名单。
七个名字。
七个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他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划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向下,划过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停在第七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很陌生,他从未听过。但后面的身份标注,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铁山领,粮草转运使,郑九。
粮草转运使。
掌管着铁山领所有粮草的调度、运输、储存。
如果这个人是天机阁的暗桩,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山军的命脉,一直捏在天机阁手里。意味着父亲生前的每一次调兵,每一次运粮,都可能被天机阁了如指掌。意味着南麓大营的陷落,黑水堡的遇袭,甚至父亲的遇刺——都可能和这个人有关。
独孤白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敲了三下。
像叩门。
像审判。
然后他拿起笔,蘸墨,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鲜红的、像血一样的圈。
圈住了名字,也圈住了命运。
第三折叩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风雪终于小了些,但寒意却更重了。那是黎明前的回光返照,是死亡前最后的宁静。
黑石城堡的城墙上,守军已经换了一轮岗。新上来的士兵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死死盯着北方——那里是草原的方向,是死亡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不是草原骑兵。
是一支小小的队伍,只有三匹马,三个人。马是草原特有的矮脚马,耐寒耐劳,但跑不快。马背上的人穿着厚厚的毛皮袍子,头上戴着狼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们的手里,举着一面旗帜。
白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仰天长嚎的狼。
苍狼部的使者。
终于来了。
“开城门!”城楼上的守将喝道。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三个草原人骑马入城,马蹄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们没有下马。
就这样骑着马,在守军的注视下,缓缓走向城堡主厅。沿途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警惕地盯着这三个人,像盯着三头混进羊群的狼。
主厅里,灯火通明。
三十六盏铜灯全点着了,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独孤白坐在主位上,没有穿正式的侯爵礼服,只是一身素黑劲装,外罩玄色大氅。大氅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把整个夜晚的重量都披在了肩上。
他的左边站着独孤青。
这位三公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锦袍,左腿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站得久了,还是会不自觉地微微倾斜。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看着那三个草原人走进来。
他的右边空着——那是独孤玄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像一道伤口。
三个草原人在大厅中央停下。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很矫健,显然是个练家子。他摘下狼皮帽,露出一张典型的草原人脸:高颧骨,深眼窝,皮肤黝黑粗糙,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
他大概四十来岁,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草原夜空里的星星,锐利,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苍狼部王庭侍卫长,巴特尔。”他开口,用的是生硬的帝国语,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奉大酋长拓跋宏之命,前来拜会北境守护者。”
他没有行礼。
没有鞠躬,没有抱拳,就这样站着,像一杆标枪。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守在两旁的亲卫手按上了刀柄,眼神里冒出杀气。但独孤白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巴特尔。”独孤白开口,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草原和大夏有约定,冬季停战,互不侵犯。你们苍狼部破了约定,现在又派使者来——是想宣战,还是想求和?”
这话很直接,直接到近乎挑衅。
巴特尔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铁脊山上的冰。
“守护者误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草原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我们不是来宣战,也不是来求和。我们只是来……传话。”
“传什么话?”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捧着,却没有递上去,而是就那样拿在手里,大声念道:
“苍狼部大酋长拓跋宏,致北境守护者独孤白:
一,交出叛徒独孤青。此人身怀我苍狼部王族血脉,却投靠敌国,罪当万死。
二,割让南麓三镇。此三镇本就是我草原故地,三十年前被独孤烈强占,理应归还。
三,独孤白亲赴王庭为质,以示诚意。
若应此三事,苍狼部即刻退兵,十年不犯边。若不应——”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独孤白的脸:
“十万铁骑,踏平铁山领。”
话音落下,大厅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雪的呼啸声,能听见每个人心脏狂跳的声音。
独孤青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独孤白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巴特尔。”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刚才说,独孤青身怀苍狼部王族血脉?”
“是。”
“那按草原传统,身怀王族血脉者,皆有继承大酋长之位的资格,对吗?”
巴特尔的脸色微变:“是……但他是叛徒!”
“叛徒?”独孤白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巴特尔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能清楚地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
“他是被我父亲养大的,吃的是铁山领的粮,喝的是铁山领的水,学的是独孤家的武艺和兵法。”独孤白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说他是叛徒,那他背叛了谁?背叛了那个从未养育过他的草原?还是背叛了那个把他母亲当货物送来和亲的苍狼部?”
巴特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独孤白打断了。
“至于南麓三镇——”独孤白转过身,走向大厅一侧的巨幅地图,手指点在南麓的位置,“三十年前,那里是无人区。是草原部落和内地的流民混居之地,匪患横行,民不聊生。是我父亲带着铁山军,剿了匪,安了民,建了城,垦了荒。现在你说那是草原故地?”
他冷笑:“草原的故地,是靠刀剑打下来的。铁山领的每一寸土地,也都是靠刀剑守下来的。想要,可以——用刀剑来拿。”
巴特尔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死死盯着独孤白,像是要把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生吞活剥。但独孤白根本不理他,继续说:
“至于第三条,让我亲赴王庭为质——”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握紧刀柄的士兵,扫过那些满脸怒容的将领,最后落在巴特尔脸上。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笑得整个大厅都在回荡他的笑声。
“我独孤家镇守北境三百年,只有战死的守护者,没有当质子的守护者!”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陡然转冷,冷得像冰,“想要我的命,让拓跋宏自己来拿——带着他的十万铁骑,带着他的苍狼部精锐,来黑石城下,来铁脊山前,来跟我铁山军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打赢了,我的命,铁山领的土地,都是他的。”
“打输了——”
他走到巴特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草原汉子,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像山:
“就把命留下,把苍狼部的旗帜,永远留在铁脊山下。”
死寂。
又是死寂。
巴特尔的脸已经由青转黑,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厅里的亲卫也动了。
刷——一片拔刀声。几十把刀同时出鞘,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时——
“报!”
一个斥候冲进大厅,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报!南麓大营捷报!大公子率军击溃草原五千骑兵,歼敌三千,余部溃逃!现正率军回师,预计明日抵达黑石城!”
话音落下,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巴特尔的脸色从黑转白,又从白转青,像打翻了染缸。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已经松了,松得有些无力。
独孤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走回主位,坐下。
“巴特尔。”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也听到了。你们苍狼部的五千先锋,已经没了。现在,你还觉得,你那十万铁骑,能踏平铁山领吗?”
巴特尔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场谈判,他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回去告诉拓跋宏。”独孤白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想要铁山领,可以——用草原儿郎的血来换。想要我三哥的命,也可以——先问过我手里的刀,问过我身后的铁山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替我带句话:草原和大夏打了三百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你我都清楚。如果拓跋宏真想给草原儿郎找条活路,那就坐下来谈——不是用刀谈,是用嘴谈。”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久到大厅里的灯火都暗了一分。然后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深深看了独孤白一眼,又看了独孤青一眼,转身,上马。
“走。”他对另外两个草原人说。
三人调转马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巴特尔忽然回头,看向独孤白,用草原语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但独孤青听懂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独孤白看着他:“他说什么?”
独孤青沉默了片刻,才低声翻译:
“他说……‘你父亲是个英雄,但你,会死得比他更惨。’”
独孤白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那就让他来。”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誓言,“我等着。”
三个草原人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大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独孤白坐在主位上,看着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外面,天快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鱼肚白,正在挣扎着破开黑暗。虽然微弱,虽然渺茫,但它确实在亮。
天,总要亮的。
“三哥。”独孤白忽然开口。
“在。”
“你去准备一下,明天大哥回来,我们要好好给他接风。”
“好。”
“另外,”独孤白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巴特尔那句话……你怎么想?”
独孤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苦得像黄连。
“他说得对。”他轻声说,“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流的血,还会更多。”
独孤白点点头。
是啊,才刚刚开始。
草原的威胁,帝都的刀,内部的鬼,天机阁的网……
所有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大哥,有三哥,有铁叔,有身后这几十万铁山领的百姓。
他有这座屹立了三百年、从未倒下的城堡。
他有这把从未屈服过的刀。
那就来吧。
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
让刀剑来得更锋利些。
让血流得更多些。
他等着。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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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独孤玄带着残缺的雪魄莲归来,铁寒的生命进入最后倒计时。而城堡内部,周明堂的调查有了惊人发现——那个手上长冻疮的内鬼,竟是最意想不到的人。与此同时,帝都的第一道圣旨,已经越过风雪,抵达铁山领边境。新守护者的第一道真正考验,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