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空⼼的狂欢
第六章：空⼼的狂欢 (第1/2页)晚上十一点，市中心CBD的写字楼大多已陷入沉寂，唯有23层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刺眼的白光。李哥，本名李明远，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删掉了刚敲出的半句产品文案。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无情跳动，红色数字“23:17”像一根针，扎得他心里发慌——这已是本周第五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
32岁的他，在这家小型电商公司做文案已整整五年。月薪六千五，扣掉每月两千五的房租、一千块的生活费，再加上水电费、交通费，每个月能存下的钱连两千都凑不齐。妻子上周刚在电话里跟他念叨：“孩子的奶粉该换进口的了，一罐要三百多，还有爸妈那边，三个月没寄生活费了，你抽空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桩桩件件都是需要花钱的地方，可他能做的，只有把眉头皱得更紧。
他靠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满是无力与憋屈。桌上的外卖盒还没收拾，廉价盒饭的油脂凝固在餐盒边缘，混合着办公室里陈旧的空气，让人愈发窒息。李哥拿起桌角的手机，解锁屏幕，想刷会儿短视频放松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个个搞笑段子、美食教程，直到一条标题为“成年人的世界，连哭都要选对时间”的视频，硬生生拽住了他的视线。
视频里的博主坐在装修精致的ins风房间里，身后是摆满书籍的置物架，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语气沉重地讲述着自己“被相交十年的发小背叛，骗走全部创业启动资金”的经历。镜头拉近，博主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最后总结道：“世态炎凉，人心叵测，你以为的亲情友情都是浮云，只有自己强才是真的强，只有金钱才能给你真正的安全感。”
李哥下意识地瞥了眼视频数据，这一眼，让他的呼吸都漏了半拍——播放量竟高达五百多万，点赞量突破三十万，评论区更是被密密麻麻的共鸣留言淹没：“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被所谓的朋友坑了五万块，现在连联系方式都删了”“深有体会，没钱的时候，连亲姑姑都看不起我们家”“博主太清醒了，关注了关注了，以后就听你的”。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开：这种“扎心”的文案，自己好像也能写。
他指尖颤抖着点开这个博主的主页，像发现了新大陆般逐一条目翻看。对方的账号昵称是“阿哲说人性”，主页装修得极具“治愈感”，背景是暗色调的文字海报，上面全是加粗的“扎心语录”——“靠人不如靠己，别指望任何人对你真心”“所谓的人情世故，本质上都是利益交换”“心软是病，情深致命”“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更让李哥心惊的是，这个博主发布的每条视频都精准踩中了“负面情绪”的痛点：要么是吐槽原生家庭的伤害，要么是揭露职场的勾心斗角，要么是哭诉爱情里的背叛，没有一条正能量内容，可每条视频的播放量都稳定在百万级别，粉丝量更是突破了两百多万。
简介栏里的内容更让他眼红：除了醒目的“商业合作私信”，还标注着“直播带货专场预定”“情感咨询付费接单”，甚至挂着一个付费课程的购买链接，标题是“3天教你认清人性，从此不再吃亏”，定价998元。李哥粗略算了算，单是直播带货的佣金加广告植入费用，对方一个月的收入恐怕就能抵得上自己好几年的工资。那天晚上，李哥彻底把桌上的产品文案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脑前，把这个博主近半年的视频全部下载下来，从晚上十点看到凌晨三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做着笔记，像拆解考题般拆解每一条视频的逻辑。
他越看越清醒，很快摸透了这类毒鸡汤文案的底层套路：第一步，必须编造一个有具体场景、有细节、有情绪爆发点的“真实经历”，比如“被闺蜜骗走十万彩礼钱”“被亲哥抢走继承的房产”，越具体越能让观众代入；第二步，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放大负面情绪，频繁使用“你以为……其实……”“别傻了”“醒醒吧”这类引导性句式，把个别现象上升为普遍的“人性真相”，比如把一次职场矛盾归结为“所有同事都是你的敌人”；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抛出“金钱至上”“自我中心”的核心观点，给观众的负面情绪一个“合理”的宣泄出口，让观众觉得“只有自私才不会受伤”“只有有钱才能有尊严”。
他还发现，这些文案根本不需要华丽的辞藻，甚至越口语化、越粗俗，越能拉近和观众的距离，只要足够“扎心”、足够“现实”、足够“颠覆认知”，就能精准抓住那些在生活中受挫、内心充满焦虑的观众的眼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情绪买单，甚至把博主当成“人生导师”。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三页，李哥合上本子时，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靠这些文案赚得盆满钵满的场景——那些曾经让他鄙夷的“没营养的废话”，此刻在他眼里，全是能兑换成真金白银的“流量密码”。
第二天一早，李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班，而是直接去公司递交了辞职信。面对领导的诧异与挽留，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李，你在公司也算是老员工了，再熬熬，等下个月公司扩招，我就推荐你当文案组组长，薪资能提到八千。”他却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谢谢领导，家里有点事，想自己做点生意。”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生意可做，他赌的，就是那些看似没营养的毒鸡汤文案。
辞职后的李哥，把出租屋的客厅当成了自己的工作室。他花五十块钱请人设计了账号头像，给自己取了个艺名“李哥聊人性”，注册了短视频账号，正式开启了毒鸡汤博主生涯。第一条视频，他借鉴了“阿哲说人性”的模式，编造了“被发小骗走创业启动资金”的故事，对着手机镜头声情并茂地讲述，讲到激动处，还特意红了眼眶。视频结尾，他盯着镜头，一字一句地配上文案：“世态炎凉，唯有金钱可靠。你弱的时候，坏人最多；你强的时候，全世界都对你和颜悦色。”
发布完视频，李哥既紧张又期待，把手机放在桌上，每隔十分钟就刷新一次后台。一开始，播放量只有几十，评论区空荡荡的，他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可到了下午，播放量突然开始暴涨，从几百涨到几千，再到几万，评论区渐渐热闹起来：“李哥说得太真实了，我也被发小坑过，现在彻底断联了”“这句话点醒我了，以后只搞钱，不搞感情”“加油李哥，说出了我们的心声”。看着这些评论，李哥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
为了让文案更有“说服力”，李哥每天花大量时间研究热点新闻，从职场纠纷到家庭矛盾，只要是能引发争议、放大负面情绪的事件，都能成为他的创作素材。他还会特意去论坛、贴吧搜集网友的真实经历，把这些经历改头换面，安在自己或“身边人”身上。有一次，他看到一个网友吐槽职场竞聘被同事背后使绊子的帖子，帖子里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凭借实力成为热门人选，却被同事散布谣言说“责任心差、能力不足”，最终错失机会。这个帖子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李哥的灵感。
他结合自己之前在职场的憋屈经历，花了一下午时间打磨文案，拍摄了一条新视频。视频里，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衬衫，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的竞聘经历。讲到被同事陷害的情节时，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愤怒地喊道：“你以为忍一时就能风平浪静？别傻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遇到小人陷害，就要果断反击，让他付出代价！”文案里，他特意加了句：“我听说，小李在背后说了强哥不少坏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觉得这句话最能引发共鸣——很多人都有过被流言困扰的经历，这种“听说”来的消息，最容易让人脑补出无数负面场景，从而产生情绪共振。
不出所料，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很快就突破了一千万，点赞量超过五十万，粉丝量也暴涨了一百万。评论区里，全是分享自己被同事、朋友背后捅刀子的经历，还有人直接在评论区留言询问“该怎么反击小人”“怎么才能让陷害我的人付出代价”。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李哥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自己“帮助”了这些人，让他们认清了“现实”。
随着流量的暴涨，商机开始主动找上门来。先是有理财产品商家找他合作推广，开价五千一条视频；接着是各种“职场生存课”“情商提升课”的广告投放，佣金高达销售额的百分之四十。李哥从一开始的谨慎筛选，慢慢变成了来者不拒，只要给钱，什么广告都敢接。他在视频里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款理财产品“零风险高回报，月薪三千也能轻松理财”，说那门课程“能让你在职场顺风顺水，再也不被小人欺负”，全然不顾这些产品和课程是否真的有效果。
直播带货的浪潮兴起后，李哥也跟风开启了直播。他花两万块钱购置了专业的直播设备，补光灯、麦克风、背景板一应俱全。每天晚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直播间，穿着名牌衬衫，梳着精致的发型，一边跟粉丝聊着“人性的真相”，一边推销着各种商品。“老铁们，你们记住，钱是人的胆，只有手里有钱，说话才有底气。”“这款产品我亲自用过，效果绝对好，今天厂家直接给了最低价，错过今天再等一年，赶紧下单！”粉丝们被他的话术煽动着，纷纷下单购买，直播间的销售额一次次突破新高，最高一次单场直播销售额就达到了五十万。
短短两年时间，李哥就从一个月薪六千五的普通文案，摇身一变成了粉丝量突破千万的大博主。他赚了多少钱，连自己都快数不清了。他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两百平米的豪宅，装修花了八十万，还换了一辆百万级的奔驰轿车，身上穿的是阿玛尼，手里拎的是LV，成了亲戚朋友眼中的“成功人士”。每次回老家，都会被一群人围着请教“成功经验”，他总是故作深沉地说：“想要成功，就要认清现实，别被感情绑架，把赚钱当成唯一的目标。”面对亲戚们羡慕的目光，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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