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迷雾中的百合
第4章 迷雾中的百合 (第1/2页)清晨的阿兹海布鲁克没有阳光,只有弥漫在街道上的、带着刺鼻橡胶焦糊味的浓雾。
那是战争特有的雾霾——混合了燃烧的车辆残骸、爆炸扬起的石灰粉,以及英吉利海峡吹来的湿气。
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对于任何一支试图在这个迷宫中寻找出路的溃兵来说,这种天气就是死神的裹尸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子弹是从哪扇窗户里飞出来的。
但对亚瑟·斯特林来说,这是上帝的恩赐。
“停。”
亚瑟举起那根虽然沾了灰、但依然挺得笔直的指挥手杖,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身后的脚步声瞬间消失。
蹲在中士左边的是二等兵杰金斯,那个昨天差点被三号突击炮碾成肉泥的伯明翰送奶工之子。他现在的脸色依然惨白,像是一张吸饱了水的白纸,但他那双惊恐的眼睛不再四处乱瞟,而是死死地盯着亚瑟的背影——对于溺水者来说,抓住唯一的浮木是生理本能。
在他身后是下士威廉姆斯,一个来自威尔士朗达谷的沉默矿工。他手里端着那支擦得锃亮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充满瓦斯的矿井里作业。在昨天的战斗中,就是他像敲核桃一样敲碎了德国人的脑袋,那是全队枪法最好的神射手。
贴着右侧墙根的是“老鼠”奥尼尔,一个满口伦敦东区土话的小个子。他的战术背心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从德军尸体上搜刮来的手表、打火机甚至是巧克力。这家伙入伍前是个惯偷,但在战场上,这种人往往有着比狗还灵敏的嗅觉。
最后面负责断后的是列兵米勒,那个像棕熊一样强壮的约克郡农夫。他背着全队最后的一箱弹药和所有的口粮,沉默寡言,手里提着一把缴获的工兵铲,似乎随时准备用它像拍烂西瓜一样拍碎谁的脊椎。
这五个人——一个愤怒的苏格兰中士,一个吓坏了的送奶工,一个冷血的威尔士矿工,一个贪婪的伦敦扒手,还有一个沉默的约克郡农夫。
这就是亚瑟·斯特林勋爵目前拥有的全部“军队”。
一群被大英帝国视为炮灰的底层渣滓。但现在,在那双上帝之眼的注视下,他们正在变成最危险的狼群。
亚瑟站在街道中央,并没有寻找掩体。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风中的低语。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接入了那个悬浮在脑海中的全息战场。
在他的视角中,原本灰暗的战争迷雾被强行推开了一角。前方五十米处的十字路口,三个醒目的红色光点正呈品字形排列。
那是一辆德军的Sdkfz222装甲侦察车,正停在路口熄火聆听动静。在那门20毫米机关炮的旁边,蹲着两名手持MP40的步兵。
如果他们刚才贸然穿过路口,那门机关炮会把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扫倒。
“左转,”亚瑟果断下令,“前面的路口堵车了。德国人的侦察车正在那里晒太阳。”
当然得绕道,他又没有一辆马蒂尔达坦克。
“侦察车?”杰金斯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了一眼前方白茫茫的雾气,“长官,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用鼻子看路,二等兵。”亚瑟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果你想去和20毫米机关炮握个手,我不拦着。但别把血溅到我的靴子上。”
说完,他大步走向左侧一条堆满瓦砾的狭窄小巷。
麦克塔维什中士二话不说,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杰金斯,立刻跟了上去。经过之前酒庄的那场战斗,这位苏格兰老兵已经悟出了一个真理:别问勋爵是怎么知道的,跟着他走就能活。
在小巷中穿行时,亚瑟才有空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里的制服袖子已经被扯烂了,露出里面被草草包扎过的绷带。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那昂贵的羊毛布料。伤口在突突地跳动,那是之前为了救杰金斯而被大理石砸伤的代价。
疼痛让他的大脑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现在的处境。
亚瑟·斯特林,除了是斯特林伯爵的次子,他在军中的正式职务是英国远征军(BEF)第1军-第1步兵师-第1近卫旅-冷溪近卫团第2营的少校营长(Major,BattalionCO)。
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冷溪近卫团。这可不是什么由强征来的爱尔兰农民组成的二线填线团。
这是大英帝国皇室御林军中最古老、最骄傲的部队。他们的格言是“NulliSecundus”(首屈一指/不落人后)。在英国陆军的鄙视链顶端,他们甚至看不起掷弹兵近卫团。在整个远征军序列中,他们是乔治六世国王的利剑,是精锐中的精锐,本该作为第1军的中流砥柱,死守在最关键的防线上。
但这支荣耀之师,现在却掌握在一个废物手中。
为什么?
因为斯特林家族。
在这个日不落帝国的版图上,斯特林家族的纹章虽然不常出现在报纸头条,却深深烙印在帝国的战争机器上。
从克莱德河畔的造船厂到谢菲尔德的钢铁高炉,斯特林家族掌握着皇家海军三分之一驱逐舰的龙骨订单,以及陆军重炮的特种钢材供应。据说在白厅的走廊里,海军部第一大臣见到老斯特林伯爵都要脱帽致意,而帝国总参谋长甚至欠着伯爵一笔巨额的私人赌债。
正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政治能量,让这一纸荒谬的任命成为了现实。
两个月前,仅仅是因为家族向战争部“捐赠”了一笔足以装备两个装甲团的巨款,名义上是爱国债券,原本那位战功赫赫、深受士兵爱戴的老中校就被一纸调令踢去了后勤部。
取而代之的,是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连行军地图都拿倒过的亚瑟·斯特林少校。
要知道,在此时此刻的法兰西战场上,那个以严谨和专业著称的伯纳德·蒙哥马利,也不过是个少将,正指挥着第3步兵师在卢万前线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堵漏。为了爬到这个位置,那个滴酒不沾的苦行僧奋斗了整整三十年,从索姆河的死人堆里一路爬上来。
而亚瑟·斯特林?他只需要一个签名。
这个签名来自于英国远征军总司令——戈特勋爵本人。
为什么总司令会亲自过问一个小小的营长任命?
因为戈特勋爵和老斯特林伯爵不仅是哈罗公学的校友,更是伦敦“卡尔顿俱乐部”里长达二十年的牌友。甚至在白厅的阴暗角落里流传着这样一则公开的秘密:戈特勋爵之所以能顶着巨大的争议,力压艾伦布鲁克坐上远征军总司令的宝座,正是因为老伯爵在议会国防委员会的一次闭门听证会上,动用家族控制的三个席位,投下了决定性的赞成票。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变现。家族需要一个“二战英雄”的头衔来为战后的政治铺路,而军队高层乃至整个大英帝国都默许了这个镀金游戏。
按理说,他应该待在营部,在参谋长的辅佐下,指挥整整一个营的八百名精锐。
但他之所以会带着这半个排的残兵流落至此,正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贵族式撤退”——当防线崩溃时,这位营长大人因为恐慌,并没有组织全营有序撤退,而是带着警卫排率先“转进”。
结果路没铺好,直接把整个第2营的主力扔给了德国人,自己一头撞进了古德里安的包围圈。
“真是讽刺。”亚瑟在心里冷笑,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不仅是个逃兵,还是个窃国大盗。他偷走了一支英雄部队的指挥权,然后把它摔得粉碎。
难怪麦克塔维什中士之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刑犯——如果这里有宪兵队,他这种抛弃部队的行为足够被枪毙十次,连他的伯爵老爹都不一定救得了他。
因为宪兵可以当场把他毙了,伯爵不是上帝,他管不了海峡对面的事。
现在的他,虽然军衔比这里的任何人都高,但手下的兵力甚至凑不足一个班。
“长官,”麦克塔维什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就这样一直绕圈子吗?团部应该在教堂方向。”
“如果团部还没有被德国人端掉的话。”亚瑟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们在找路。一条没有被那个该死的‘闪电战’切断的路。”
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进行一种基于上帝视角的微操。
在他的脑海地图中,通往教堂的几条主干道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箭头。德军的渗透速度远超英军指挥部的想象。他必须像在玩《盟军敢死队》一样,利用视野盲区,带着这几个残兵在死神的指缝间穿插。
突然,一阵激烈的枪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哒哒哒哒——!砰!砰!砰!
那不是英军恩菲尔德步枪那种清脆的“啪啪”声,也不是德军机枪撕裂帆布般的“嗤嗤”声。那是一种更加沉闷、节奏更慢的枪声。
亚瑟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RTS视角的边缘,一片原本灰暗的区域突然亮起了战斗状态的闪光。在前方大约两百米处的一个小型喷泉广场上,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和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正在剧烈碰撞。
但这蓝色的光点有些奇怪——它们显得更加脆弱,而且正在迅速减少。
“那是……MAS-36步枪的声音。”亚瑟辨认出了那种独特的枪声,“还有哈奇开斯重机枪。”
“法国人?”麦克塔维什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该死的青蛙佬。”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他们躲在一堵倒塌的墙壁后面,看清了广场上的局势。
这是一个典型的法式小广场,中央有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喷泉雕塑。此时,雕塑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水柱混合着鲜血染红了池子。
大约十几个穿着卡其色大衣、戴着亚德里安头盔的法军士兵,正被压制在喷泉和周围的几辆废弃马车后面。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占据了一栋二层小楼的德军火力点正在疯狂输出。一挺MG34机枪架在二楼窗口,居高临下地封锁了法军的所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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