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雷破梦
第一章 惊雷破梦 (第1/2页)一
“砰——”
瓷器迸裂的脆响,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谭府书房积郁的沉闷。潭州窑的雨过天青釉笔洗,那是谭继洵珍藏半生的御赐之物,此刻被血气旺盛的谭嗣同,因气愤甲午惨败猛地摔在青砖地上化作一堆莹白碎片。
七十余岁的谭继洵,脊背已因常年案牍劳累微微佝偻,突遇儿子这暴怒行为,并摔碎了自己的心爱之物,气得双手发抖,僵举在半空好久才放下来。谭嗣同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玄色长衫的下摆还沾着辽东远征归来的风尘,眉峰高耸,双目圆瞪,那不是毁坏珍玩后的惊讶和歉疚,而是燃着近乎绝望的炽热。
“你……你这逆子!”谭继洵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惯常的压抑之下,是遏制不住的愠怒,“这是御赐之物!你可知‘君臣’二字,可知‘规矩’二字怎么写!”
“规矩?”谭嗣同的声音沙哑,像是被辽东吹来的风沙砺过,“父亲,此刻辽东规矩何在?北洋水师规矩何在?方伯谦临阵脱逃,是规矩?叶志超弃城狂奔,是规矩?我煌煌大邦,败于蕞尔岛夷,割地赔款的‘规矩’倒要立下了!”
他向前一步,靴底踩过瓷片,发出“嚓嚓”响声,说道:“父亲还在心疼这玩意儿!可知此刻,旅顺口怕是已成人间地狱!朝廷的规矩,救得了吗?”
谭继洵脸色铁青。甲午败讯如野火蔓延,他何尝不知。但湖北巡抚,封疆大吏的体统、宦海沉浮的谨慎,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挟其中。“军政大事,自有朝廷枢机运筹。你一个候补知府,狂言什么!休要再提‘北洋’二字,李中堂……自有李中堂的难处。”
“难处?”谭嗣同猛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楚,“便是这满朝上下人人都有的‘难处’,捆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腐了心肝!摔碎一笔洗何足挂齿,可悲的是这帮人碎了我亿万黎民这祖宗江山!”
“放肆!”谭继洵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他看着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棱角分明的脸,那眉眼间尽是亡母留下的倔强与不驯。最终,所有训斥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滚回你房间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门。”
谭嗣同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悲哀,也有深深的疏离。他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丝冷风。
回到自己静寂的书房,他并未点灯。黑暗中,他摸到剑架,握住那柄“麟角”剑的剑柄。熟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流加速。窗外,武昌的冬夜漆黑如墨,远处江汉关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他仿佛听见了渤海湾的炮声,看见了邓世昌与“致远”舰一同沉没的壮烈场景。
“须臾烟火暗,须臾旌旗残……”他低声吟道,手指在剑鞘上无意识地划动,“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二
烛火通明,映着陈宝箴紧锁的眉头与陈三立沉静的脸。没有碎裂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响和压抑的呼吸。
“北洋尽覆……”陈宝箴摘下水晶眼镜,用力按着鼻梁,“电文语焉不详,然‘一败涂地’四字,足以想见。淮军、洋务,三十年经营,竟不堪一击至此。”
陈三立为父亲续上热茶,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非器械不如人,是制度、人心病了。日本效法西洋,君民一体,上下一心。我朝则……掣肘遍地,各怀私计。父亲,此非一战之败,乃数百年积弊之总溃。”
“慎言。”陈宝箴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门窗。他这位公子,见识才学远迈同侪,唯独这沉毅下的峻切,总让他隐隐担忧。“此番败绩,天下震动。朝中清流,必群起攻讦李中堂,甚或波及洋务。湖南僻处内地,然维新求变之风已开,你我更当如履薄冰。”
“儿子明白。”陈三立微微颔首,“然冰上行走,终非长久。破冰而行,虽险尤可为。父亲在湖北按察使任上,便力倡实务。如今主政湘省,正可一展抱负。时务虽艰,却是播种之机。”
陈宝箴抬头凝视着儿子,疲惫渐被一丝赞许取代:“立儿,你去信,召你平日所言那几位‘狂生’、‘奇士’来湘吧。时务学堂、矿务局、电报局……那些你与右铭(黄遵宪)议论过的章程,都可仔细议起来。但要缓,要稳。”
“是。”陈三立眼中终于泛起波澜。他知道,父亲这一步迈出有多不易。这不仅是政见,更是身家性命的押注。他退后一步,深深长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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