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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雷破梦

第一章 惊雷破梦 (第2/2页)

陈三立走出书房,深夜寒气扑面。他抬头望天,不见星月。湖南的冬夜,潮湿而凝重。他想起谭嗣同,那位在武昌曾有一面之缘、眸光如闪电的巡抚公子。若他闻此败讯,不知又是何等光景?或许,是该给他去一封信了。
  
  三
  
  酒气,混杂着脂粉残留的香腻,弥漫在暖阁里。吴保初瘫坐在太师椅上,锦袍微敞,顶戴丢在一旁。桌上杯盘狼藉,一场庆贺他正式袭封“轻车都尉”爵位的晚宴刚刚散场,宾客的奉承言笑似乎还在梁间缠绕。
  
  但此刻,他脸上没有袭爵的喜悦,只有茫然与空洞。一张匆匆传抄的“邸报别记”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倭舰袭我运兵船……高升号沉没,千余淮勇殉国……”
  
  每一字都宛如锋锐的针芒,径直扎进他晕沉且迷乱的脑海之中。袭爵?都尉?在这滔天的国耻面前,这世袭的荣耀显得如此滑稽、轻飘,像个一戳就破的气泡。父亲吴长庆当年在朝鲜的赫赫军威,与今日这丧师辱国的消息对比,更像一记辛辣的耳光。
  
  “少爷,您喝多了,歇着吧。”老仆小心翼翼地想扶他。
  
  “走开!”吴保初猛地一挥臂,声音嘶哑,“我没醉!我……我是臊得慌!”他眼眶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泪意,“我在这儿……喝酒,听戏,承祖宗荫……他们在哪儿?在冰冷的海里喂鱼!”
  
  他摇摇晃晃站起,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凛冽的北风呼啸而入,卷走了室内的暖流。他望着紫禁城黑沉沉的轮廓,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所在,此刻却让他感到无边的窒息与脆弱。
  
  “文廷式……对,文老师……”他喃喃自语,想起曾教导过自己的那位清流领袖,“他定要上奏……我也要写!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转身想去找纸笔,却一阵头晕目眩,踉跄着扶住桌沿。豪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徒留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与自怜。他滑坐在地,将脸埋入掌心。
  
  四
  
  没有愤怒,没有议论,也没有醉泣。这里只有一种冷清的和近乎让人心悸的安静。
  
  书房四壁皆书,西学译本与古籍并列。一张巨大的《万国舆图》挂在正中,旁边是一张新绘的《甲午海战中日舰船对比图》。丁惠康一袭素色长衫,立在图前,手里拿着一柄放大镜,久久不动,满脸的专注。图上,北洋水师各舰的性能数据、炮位口径、航速,与日本联合舰队的各项参数,被红笔与墨笔细细标注,排列对比。一条条代表航线的箭头,在黄海海域交错。
  
  “定远、镇远,铁甲之厚,主炮之巨,犹胜吉野。”他低声自语,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然速射炮数量,不及彼三成。舰队编队阵型,陈旧失当。通讯指挥……更如盲人瞎马。”
  
  他放下放大镜,走到一旁的书案。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叠演算草纸和几本英文工程学著作。父亲的叹息似乎还在耳边:“惠康,洋务之要,在实务,在器物。你终日埋首这些西人奇技,不若多留意些人情世故,仕途经济。”
  
  仕途经济?丁惠康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父亲丁日昌,以洋务干才名世,临终念念不忘的仍是“富强”。可这“富强”的根基,若只是买来舰炮、开几个矿,何以今日一触即溃?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胜负之数,不在渤海波涛之间,早寓于两国学堂、工厂、议院之内矣,”写罢,凝视片刻,又将纸缓缓揉成一团,投入茶炉,被火焰倏地吞没,腾起一缕青烟。
  
  他走回窗边,向北方望去。那里有海,有战场,有他无法理解的、属于父辈和政客们的热血与权谋。而他,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更为冷静的疏离。这条路,看来需要更彻底的转向,更扎实的根基。他转身,目光落回那些机械图纸与化学方程式上。那里,或许有另一种救国之力,虽然微弱,却清晰可循。
  
  几乎是同时,四匹快马,从北京、从武昌、从长沙、从广州,向着不同的方向,也向着未来交汇的某个点,绝尘而去。
  
  马背上驮着的,是内容各异、却同样沉重的信函。
  
  惊雷已过,暴雨将至。而被雷声惊醒的人们,正试图在倾覆的天地间,寻找各自那一线微光,或一根浮木。
  
  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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