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冲决网罗的火种
第六章 冲决网罗的火种 (第2/2页)三
时务学堂的日常,迅速成为长沙城最引人注目,也最富争议的焦点。
课程设置确乎“骇人听闻”。经学、史学之外,有万国公法、各国律例、政治学、格致浅说、算学、地理,甚至由梁启超亲自讲授的《变法通议》。西文教习李维格的课堂上,ABCD的读音与英文报纸的片段阅读,更是让习惯“之乎者也”的学子们头晕目眩又兴奋莫名。
然而,真正搅动一池春水的,是课堂内外的思想激荡。
梁启超在讲授《春秋》时,会引入“张三世”、“通三统”的今文经学微言大义,隐晦地指向政治改革。唐才常在历史课上,大讲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痛陈保守之害。而最让学生们私下传谈、辩论、激动不已的,是谭嗣同虽不固定授课,却时常在课后聚集部分激进学生,在他暂居的院落里“开小灶”。
那里没有讲义,只有畅谈。从达尔文的“物竞天择”到卢梭的“社会契约”,从法国大革命到日本明治维新,从湖南一省之改革到对整个帝制、纲常的尖锐质疑……谭嗣同毫无顾忌,言辞锋利如剑。学生林圭、蔡锷(时名艮寅)等人,听得目光炯炯,心潮澎湃,仿佛一扇扇全新的世界之门在眼前轰然洞开。
“先生,”年轻的林圭曾激动地问,“若按先生所言:纲常皆应冲决,那……那忠君之道,置于何地?”
谭嗣同凝视着他,缓缓道:“忠,当忠于国家,忠于民族,忠于四万万同胞之福祉,而非忠于一家一姓,更非忠于一个阻碍国家进步的腐朽朝廷!今日之‘君’,若不能带领国家自强,反成绊脚石,则其存在本身,便值得怀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最一些激进的学生也感到一阵背脊发凉,却又被一种可怕的、叛逆的真理感所击中。这些言论,自然不可能完全保密,只言片语,已如野火,在长沙土林间悄然蔓延。
四
城南书院内,王先谦的书斋。窗扉紧闭,唯有一灯如豆,映着几张神色凝重的脸。
叶德辉将几页抄录的文字放在王先谦案头,声音里压着怒意:“祭酒请看,这便是时务学堂内近日传出来的‘笔记’!‘冲决网罗’已是狂悖,这‘忠君之道可疑’的言论,简直是大逆不道!出自谭嗣同之口,陈中丞公子也在讲授者之列!”
王先谦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一行行细看。越看,面色越是沉郁。他放下纸页,摘下眼镜,长长吁了一口气,不像是愤怒,倒像是某种预料之中的沉重。
“果不其然。”他声音沙哑,“康梁之学,本就是以经术文饰邪说,谭嗣同更是变本加厉,直欲毁弃伦常,覆我邦国。陈右铭父子……是被这邪火迷了心窍了。”
“祭酒,不能再坐视了!”叶德辉急切道,“此等言论,蛊惑少年,败坏心术,若任其滋蔓,湘省学风尽毁,将来必出乱臣贼子!我等身为湘学守土之人,岂能坐视?”
另一位在座的老翰林也道:“叶兄所言极是。陈中丞或是一心求治,误信奸人。然其子陈三立,与谭、梁过从甚密,岂能不知?知而不阻,便是纵容。我等当联名致书陈中丞,剀切陈词,请其整肃学堂,屏退邪说,以正视听!”
王先谦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直接致书中丞,恐难收效,反生嫌隙。陈右铭此刻锐意求新,听不进逆耳之言。何况,这些言论多在私下场合,谭嗣同又非正式教习,他大可推诿不知,或轻描淡写。”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胡为?”叶德辉不甘。
“自然不是。”王先谦眼中闪过一丝诡异,“他们不是重‘舆论’,重‘开风气’吗?那便让他们也尝尝‘舆论’之力。焕彬,你在士绅中交游广,可多联络同道,将时务学堂内种种‘离经叛道’之言行,尤其是关乎君臣大义、父子人伦的骇人之语,不着痕迹地散播出去。不必添油加醋,只将事实稍加渲染,便足以骇人听闻。长沙城说大不大,家长闻之,岂能不忧?乡绅闻之,岂能不愤?”
叶德辉眼睛一亮:“祭酒高明!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待群情汹汹,民怨沸腾,看他陈中丞还能不能坐得住!”
王先谦点点头,又补充道:“再者,可发动与我们有渊源的学生家长,以关爱子弟学业、恐其误入歧途为由,向学堂施压,或要求退学,或要求校方明确教学规范。此乃家事,合情合理,陈氏父子亦难强硬处置。双管齐下,方可见效。”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维新之事,若只及于器物经济,尚可容忍。如今竟欲动摇根本,蛊惑人心,此乃我辈生死之争,断不可退让半步。湘省文脉,不能断送在我等手中。”
灯影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蓄势待发的魅影。一场围绕时务学堂、围绕湖南新政灵魂的攻防战,在这暗室之中,正式拉开了非官方的序幕。而学堂之内,谭嗣同点燃的星火,仍在年轻人的心胸中,倔强地燃烧着,尚不知窗外寒风已悄然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