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冲决网罗的火种
第六章 冲决网罗的火种 (第1/2页)一
光绪二十三年秋,长沙小东街,原刘权之旧宅。经数月修葺,门楣已悬上新制的黑底金字匾额——“时务学堂”。字是陈宝箴亲笔,沉雄端方。门前车马簇簇,湘中官绅、名流、被录取的首批四十名学生及其家人,将半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新漆木料的微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期待、审视与不安的躁动。
陈三立与黄遵宪、熊希龄等学堂实际筹办者,立于门前阶上,迎候各方宾客。陈三立一身石青色常服,神情温煦中带着惯有的沉毅,与每一位来客寒暄周旋,目光却不时掠过人群,扫向街角或远处轿帘深垂的官轿。他知道,今日这学堂开学,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喜庆要复杂得多。王先谦、叶德辉等人并未亲至,只遣了门生送来贺仪,礼数周全,意味却深长。
“伯严,时辰差不多了。”黄遵宪低声提醒。他今日气色颇佳,作为学堂的主要筹办者之一,对他而言,学堂将成为他践行理想信念和施展平生抱负的重要平台。
陈三立点点头,正要开口宣布开学仪式开始,忽闻街口一阵喧哗。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谭嗣同一身未曾更换的玄色行装,风尘仆仆,牵着一匹汗津津的白马,大步而来。他身后,跟着一位面容清秀、目光明亮如星的年轻书生,正是梁启超。
谭嗣同径直走到阶前,对陈三立、黄遵宪等人抱拳一礼,朗声道:“伯严兄,公度先生!幸不辱命,卓如兄已请到!途中遇驿马不继,换乘疾驰,险些误了吉时!”
梁启超虽面带倦色,却毫无萎顿,上前向诸位前辈恭谨行礼,姿态从容,气度俨然。他的到来,如一石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涟漪。在场宾客交头接耳,“梁启超”三字被反复低语,其中包含的惊讶、好奇、期待乃至隐隐的戒备,清晰可闻。
陈三立心中一定,上前握住梁启超的手:“卓如一路辛苦!湖南得君,如旱苗得霖!”随即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朗地宣布:“吉时已至,恭请各位,入内观礼!”
二
学堂礼堂内,香案供奉着孔子牌位与万岁龙牌。陈宝箴率领官绅行过礼,又由熊希龄宣读办学章程、条规,无非是“忠君爱国”、“中西并重”、“讲求实学”等冠冕堂皇之语。仪式庄重而略显沉闷。
直到学生拜见总教习与分教习。当梁启超(中文总教习)、李维格(西文总教习)、唐才常、欧榘甲等年轻教习站在前列,接受学生揖拜时,一种崭新的、朝气蓬勃的气息,才真正开始弥漫。
谭嗣同并非名义上的教习,但他坚持要为学生“讲几句话”。陈三立略一沉吟,允了。
谭嗣同大步走到台前,未执讲义,也无寒暄。他目光闪亮,扫过台下那些大多不过十五六岁、面孔尚显稚嫩却充满好奇的学生,开口声若洪钟:
“诸生今日入此学堂,可知‘时务’二字何解?”
台下寂静。他自问自答:“时,当下危急存亡之秋也!务,我辈不可不为、不得不为之急务也!今日中国,正如巨舰行于礁滩,风雨飘摇。尔等将来,或为舵手,或为水手,或为修船之匠。若仍只读死书,醉心八股,不识海图,不谙风涛,不晓轮机,此舰沉没之日,尔等便是随葬之俑!”
谭嗣同口出厉言,有学生睁大了眼睛,有陪同的家长面色微变。
“有人言,学堂当‘中西并重’。此是门面话!”谭嗣同语气更厉,“我直言告诸生:旧学,要学其精粹,如孟子之民贵君轻,黄梨洲(宗羲)之《原君》《原臣》,而非囫囵吞枣,更非学那套禁锢人心、摧残才性的八股制艺!西学,更要真心去学,学其政体何以公,法律何以明,格致何以精,工商何以盛!要知彼何以强,我何以弱!”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踏入学生席中:“今日第一课,我不教经,不授史,只送诸生四字——冲决网罗!”
四字一出,满堂皆惊。连梁启超眼中都闪过激赏的光芒。
“何为网罗?凡一切桎梏人心、阻碍进步之旧俗、旧规、旧制、旧学,皆是网罗!君为臣纲,是网罗!夫为妻纲,是网罗!科举取士,是网罗!闭关自守,是网罗!尔等年轻,心思未固,正当以新知为利刃,以热血为燃料,冲它个天翻地覆,荡它个玉宇澄清!唯有冲决这些网罗,中国方有生机,尔等方有前程!”
他声音激昂,余音不绝。台下学生,有的已听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有的则茫然不知所措;后排几位年长的乡绅,已有人皱紧眉头,面露不豫。
陈三立坐在侧面,面沉如水,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他知道谭嗣同这话会惹来多大风波,但此刻,他并未出言制止。有些火,必须有人来点燃。他只希望,这火焰能控制在学堂的熔炉之内。
谭嗣同讲罢,略一拱手,退回座位,胸膛仍因激动而在起伏。梁启超随即上前,开始讲授《孟子》篇章。他讲法迥异传统,不重章句训诂,而侧重阐发“民本”、“仁政”思想,并与西洋民主观念相比照,同样令人耳目一新。
新学堂开学第一日,便在这样一种震撼与新奇交织的复杂气氛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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