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孤臣热血赴帝京
第九章 孤臣热血赴帝京 (第1/2页)一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四月二十三日。一道明发上谕,如同仲春时节最猛烈的惊雷,炸响在死水微澜般的帝国上空:
“……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用特明白宣示,嗣后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迁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总期化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
电文通过新设不久的有线电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紫禁城军机处的值班房,传往各省督抚衙门。字句简洁,却重若千钧。
最先感受到这雷霆之威的,是湖南省巡抚衙门。其主人陈宝箴握着译出的电报纸,手指微微颤抖,竟半晌无言。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但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良久,他才将电文递给侍立一旁的陈三立,声音干涩:“皇上……终于下决心了。”
陈三立接过电报,迅速浏览。电文虽仍有“圣贤义理为根本”的门面话,但“变法自强”、“博采西学”、“实力讲求”、“通经济变”等词,已如一把把钥匙,试图开启那扇紧闭已久的大门。他抬起头,眼中兴奋的光芒大放,但随即又沉静下来,望向父亲:“父亲,此乃旷古未有之机遇,亦是……万钧之重担。”
陈宝箴缓缓点头,在书房中踱起步来,步态竟有些蹒跚。“明发上谕,昭告天下。皇上……这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他停住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立儿,我们在湖南所为,虽有成效,终是地方之举,尚可借‘风气未开,先行试验’为由,在守旧诸公前稍作回旋。如今皇上明诏变法,天下瞩目,湖南便成了箭靶。做得好,是分内之事;稍有差池,便是首当其冲。”
“儿子明白。”陈三立声音沉稳,“然事已至此,唯有向前。湖南新政已有根基,时务学堂、南学会、保卫局、《湘报》……皆可趁此东风,大加拓展。更重要的是,需为朝廷中枢变法,提供湘省经验与人才支持。”
“人才……”陈宝箴沉吟,“谭复生、梁卓如……他们恐怕留不住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一丝隐忧。皇上下诏求贤若渴,像谭嗣同、梁启超这样早已名动天下的维新干将,必然会被征召入京,参与中枢。湖南将失去最锋利的矛头。
“为国家计,自当放行。”陈三立道,“只是他们此去,直入风暴中心,祸福难料。”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谭公子、梁先生求见。”
二
谭嗣同与梁启超几乎是冲进书房的。两人脸上都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中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梁启超手中还捏着一份刊载电谕的《湘报》号外。
“中丞大人!伯严兄!”谭嗣同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看到了吗?皇上诏书!‘实力讲求’,‘通经济变’!此言一出,天下震动!我辈多年呼号,终见天日!”
梁启超年轻,此刻更难掩激越:“皇上圣明!此真千古一变之机!湖南新政,恰可为天下范式!”
陈宝箴已恢复封疆大吏的持重,请二人坐下,轻声道:“皇上锐意维新,实乃国家之福。二位贤侄,有何打算?”
谭嗣同霍然起身,抱拳道:“中丞大人,伯严兄!嗣同不才,愿即刻北上,奔赴君前,效犬马之劳!纵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了京城的城楼,“湖南诸事,已具规模,有中丞与伯严兄坐镇,有公度先生及诸位同仁协力,必能日臻完善。嗣同留此,不过锦上添花;北上效力,或能于中枢有所裨益。”
陈三立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谭嗣同就像一柄注定要刺向最坚硬盾牌的长剑,湖南的舞台对他来说已经太小。“复生兄壮志可嘉。只是京城局势,盘根错节,较之湖南,险恶何止百倍。兄此去,务必慎之又慎。”
“伯严兄放心!”谭嗣同朗声道,“既知险恶,更当前往!嗣同此身,早许国家。能为变法流第一滴血,便是死得其所!”
梁启超也道:“卓如亦当随康师入京。皇上既开言路,设制度局之议,我等当以平生所学,草拟章程,助皇上成此大业!”
陈宝箴看着这两位才华横溢、热血满腔的年轻人,心中既感欣慰,又充满忧虑。他深知朝廷积弊之深,后党势力之强,变法绝非一纸诏书、数人热血可成。但他不能,也不愿泼冷水。他只是郑重道:“二位既有此志,老夫不便挽留。湖南永远是二位的后盾。望二位在京,珍重万千,既要勇于任事,亦需……讲究策略。”“讲究策略”四字,他说得格外缓慢。
谭嗣同与梁启超肃然应了。又商议了一番北上行程、与京中联络等事,两人便匆匆告辞,各自准备去了。他们步履轻快,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通往不朽功业的金光大道。
书房内重归寂静。陈三立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许久,低声对父亲道:“父亲,他们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陈宝箴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皱纹深刻的脸庞上,竟有几分萧索。
三
电谕传到上海,已是次日。吴保初是在北山楼的早餐桌上,从送来的《申报》上读到的。他捏着报纸,反复将那几百字看了数遍,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微微发热。
“皇上……皇上真的下诏了!”他喃喃自语,放下报纸,在客厅里无意识地踱步。思绪纷乱如麻。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自“公车上书”被拒,他离京南下,虽以北山楼沙龙维系着与维新圈子的联系,但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被边缘化的失落与迷茫。他曾参与的宏大叙事似乎中断了,只剩下沙龙的清谈与个人的彷徨。如今,这道电谕如同一声号角,宣告那中断的叙事重新开启,并且是以最高权威、最正式的方式。
“我应该回去!”这个念头猛地跳出来。回北京去!皇上求贤若渴,自己虽无显赫实职,但有爵位在身,有参与上书的“前科”,更有与康、梁、文廷式等人的关系,此时入京,定能谋得一席之地,真正参与到这“千古大业”中去!像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一样,在变法这个新“战场”上,他吴保初,或许也能有所作为!
热血上涌,他几乎要立刻唤人收拾行装。但脚步刚迈开,又迟疑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