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孤臣热血赴帝京
第九章 孤臣热血赴帝京 (第2/2页)他想起了袁世凯那次拜访时隐含的警告,想起了京中复杂的人事与派系,想起了自己那并无实权的“轻车都尉”头衔在真正的权力场中可能一文不值。更想起了文廷式老师最近的来信,信中透露朝中反对变法的势力依然根深蒂固,帝后矛盾日趋尖锐,前景难料。
他又想起了沈云英那句“无根浮萍”的提醒。自己这样急匆匆回去,是看清了方向,还是一时冲动?是去建功,还是去……冒险?
内心的激情与怯懦,渴望与恐惧,再次激烈交锋。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掠过那些中西合璧的陈设,掠过墙上父亲身着戎装的肖像,最终落在书橱一角那本自己刊印的、收录了早年诗作的集子上。那里面,曾有“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豪情,如今却只剩下“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寥落。
他颓然坐回沙发,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电文写得冠冕堂皇,但“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一句,不知怎地,刺了他一下。自己这些年在京在沪,不正是“竞腾其口说”多于“实力讲求”吗?即便回京,又能做些什么实实在在的事呢?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灵。那刚刚燃起的火苗,在自我质疑的冷风中,忽明忽灭。
四
广州丁府,书房。
丁惠康读电文的方式,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激动,没有踱步,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他只是将刊载电谕的报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剪报册,将这一页小心地剪下来,贴在册中“戊戌年”的标签下。旁边,已经贴有关于“诏定国是”前后各种评论、官员反应的剪报,以及他自己用红笔做的简短批注。
做完这些,他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逐条分析电文:
“一、‘圣贤义理植其根本’——门面语,为减少阻力,不得不言。然与‘博采西学’并列,内在矛盾已显。新旧根本之争,恐贯穿始终。
二、‘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切于时务’四字是关键,亦是限制。何谓‘切’?由谁判定?恐最终流于军事、技术等‘用’的层面,而回避政体、法律等‘体’的变革。
三、‘实力讲求’、‘毋竞腾其口说’——此点最切中时弊,亦最难。朝廷上下,惯于空谈、敷衍、揣摩上意。欲践行‘实力’二字,需有懂‘实力’之人,有鼓励‘实力’之制度,有承担‘实力’失败之魄力。目前未见。
四、‘通经济变之才’——人才何来?现有科举士子,能通‘经济变’者几何?新式学堂甫创,远水难救近火。此乃最大瓶颈。”
写罢,他放下笔,对自已的分析又回味再三。没有欢呼,只有深深的疑虑。
父亲丁日昌当年兴办洋务,何尝不是想“实力讲求”?但掣肘之多,阻力之大,最终许多宏图化为泡影。如今皇上雄心勃勃,欲行比洋务更深刻之变法,所面对的是比当年更顽固的守旧势力、更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以及一个摇摇欲坠的财政体系。
他走到窗前。广州城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珠江上船只往来如梭,一片兴旺景象。但这表面的繁荣,能支撑得起那样一场涉及整个帝国筋骨的重构吗?
他想起了湖南的谭嗣同、陈三立,此刻他们必定欢欣鼓舞,准备大干一场。想起了上海吴保初北山楼沙龙里的各种激烈争论。他们的热情是真的,忧患是真的,但这份电谕所开启的道路,其复杂性、艰巨性、危险性,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变法……”丁惠康低声自语,“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之中国,疾在何处?”他引用的是《扁鹊见蔡桓公》的话。
在他看来,这份电谕,或许是一剂猛药。但若诊断不清病根所在,药不对症,或病人体质太虚,这剂猛药非但不能治病,反而可能加速其亡。
他最终没有给任何朋友写信表达看法。他将那张留有逐条分析的纸片夹入了剪报册,然后转身走向他的实验室。那里,显微镜下的世界、化学反应的规律、机械图纸的线条,依然清晰、确定、遵循着亘古不变的法则。与外面那个因一纸诏书而沸腾、而算计、而恐惧的混沌人间相比,这里让他感到安宁。
但他知道,这份安宁是暂时的。时代的巨浪,终将拍打到每一处看似平静的港湾。
五
数日后,长沙小东街的院落。妻子李闰默默地为谭嗣同整理行装。衣物、书籍、文稿……她整理得一丝不苟,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谭嗣同站在她身后,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喉头滚动,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都收拾好了。”李闰转过身,将一个准备好的褡裢递给他,里面除了细软,还有她亲手缝制的几双厚底布袜和一瓶常备的丸药,“此去路途遥远,京城春寒未尽,自己多当心。这药……你肝火旺,夜里若睡不着,可服一丸。”
谭嗣同接过褡裢,入手沉甸甸的,装的不仅是物品,更是妻子无言的全部牵挂。他猛地将李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声音哽咽:“闰卿……我……”
李闰温柔地伏在丈夫的肩头,声音平静,身体却在微微颤抖,“去做你该做的事。家里有我,父亲那里,我也会小心周旋。只求你……凡事三思,保重自己。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回到这盏灯下。”
“我答应你。”谭嗣同郑重道,松开她,替她拭去不知不觉滑落的泪水,“等我回来。”
他没有说“万一回不来”。她也没有问。
门外,梁启超和几位时务学堂的同事、学生已在等候。林圭、蔡锷等年轻学生,看着他们敬爱的老师,眼中满是不舍与崇敬。
谭嗣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温暖回忆的小院,看了一眼灯下泪眼朦胧却强作坚强的妻子,一咬牙,转身大步走出门去,再未回头。
骏马长嘶,车轮滚动。一行人向着北方,向着那闪耀着理想光芒也潜伏着无尽凶险的帝都,疾驰而去。
春风浩荡,吹拂着湘江两岸新生的绿意,也吹拂着这条注定坎坷的维新之路。而在北京,在颐和园,在那些深红色宫墙的阴影里,另一种力量,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耐心地等待着。
父子之盟,君臣之义,理想之火,现实之冰……所有的一切,都将在那个叫做“戊戌年”的历史熔炉中,剧烈地碰撞、燃烧,然后,淬炼出截然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