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3 第三章 (第2/2页)“那敢情好!”
其实世家女孩们结交,也有门道。
像姬琴这样的嫡出长女,一般会嫁到郡望世家为宗妇,因此她结识手帕交就会比较挑剔,一选门第相当的高门贵女,二选掌家的嫡出长女,如此才有共同话题,婚后也能彼此维系关系,当个人脉长久交往。
像白石玉这般虽为嫡出,但不长不幺的,那她交友就没太多顾虑,只要寻到合眼缘,家世相当的女孩,就能引为知己。
她看姬月生得漂亮,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心里生出怜意,自发来找姬月交际。
女孩的交往,彼此没有冲突,又带着善意,无需多长时间便相熟了。
到了夜里,白石玉已经熟到能带丫鬟梧桐一齐上姬月的小院登门了。
白石玉住不惯谢家小院,但她不想嫁人,也没有什么看得上的郎君,只能一拖再拖。
想到婚事,白石玉眨巴眨巴眼睛,对姬月道:“阿月,你可知道……隔壁院子的叶丹如、卢悠、季雨晴都花了好多银子收买谢家仆妇?可内院的婢子规矩多,不肯拿她们的钱,她们就疏通关系,给那些外院的扫洒仆妇送钱,至少送了千两银子!”
白石玉口中的几名贵女,都是同州的世家小娘子,她与她们不算相熟,但彼此住得近,聊过几句话。
姬月:“为何要送那么多?”
白石玉朝姬月挤眉弄眼:“自然是想亲近长公子啦!”
想到姬琴和谢京雪的婚事传言,白石玉又觉得聊这个话题好像有点不妥,倒似要撬姬家墙角。
她轻咳一声,闷下一口茶,不敢说话。
但姬月却不以为意,只翘起嘴角,问:“那她们打听出什么了?”
白石玉没料到姬月是这般反应,她就等着她问呢,忙嘿嘿两声笑,悄悄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然打听出一些事,譬如长公子爱穿白衫、喜桃花熏香,偶尔还会去南边的望山亭、桃林、荷塘阅卷抚琴,我看她们每日打扮得婀娜娇媚,擎等着来个偶遇呢!”
白石玉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倒让姬月失笑。
姬月偶尔也有点促狭心思,她故意逗白石玉:“能来谢家拜客的小娘子,都想着寻个样貌俊秀的高门夫婿,免得被家中人盲婚哑嫁了去。我瞧着谢家几位公子都好似香饽饽,成日被人围着……三娘怎么半点不在意?”
姬月说话很体贴,她顾及白石玉的脸面,嘴上说的是谢家几位小公子,其实提的是长公子谢京雪。
白石玉能听出姬月确实心宽,她完全不在意谁去勾搭这位未来姐夫。
白石玉想了想,还是低声道:“我实话告诉你,其实我爹有劝我多多亲近长公子,毕竟姬家的婚事还没定下来,谁都有机会。你别多心,我对长公子实在没那个想法,我怕他得很。”
闻言,姬月微微张嘴,愣了一下。
对旁人而言,就谢京雪生的那副仙姿玉貌的模样,谁能不被长公子的男色迷惑。
可姬月被谢京雪敲打一场,心中也是畏惧的。
乍一听白石玉的说辞,姬月噗嗤一笑,竟生出一种微妙的“难姐难妹”之感。
白石玉也是个通窍的姑娘,她见姬月笑了,像是寻到知音一般,抬高了声音:“是吧?你也觉得长公子很可怕吧?”
说完,白石玉又自知失态,忙伏低身子,压到桌上,附耳低声说:“阿月,你别看长公子瞧着温文尔雅,他可是个下手狠辣的凶神。”
姬月想到谢京雪如今二十六岁,但在他弱冠之年,便因大破匈奴,被李室君主加官为大司马大将军,从此执掌晋国军政大权,权倾朝野。
虽说渊州谢氏本就是峥嵘鼎盛的千年世家,此前乃开国元勋,与皇权并存,如今更是凌驾于皇权之上,权势滔天。连晋国李氏都沦为谢京雪的掌中玩物,他若想任大司马一职,无需皇家首肯。
但谢京雪有破军杀敌的伟绩丰功在前,足以让世人明白,他确是文经武略的能人将才,并非借助祖上荫蔽,这才登上世家高位的草包废物。
白石玉心知姬月不信谢京雪的凶神恶煞。
她想了想,命梧桐把门合上,偷偷告诉姬月:“其实我父亲乃谢京雪麾下大将,曾与他南征北战,立下不世战功……”
从白石玉口中,姬月得知,白父曾与谢京雪一道儿出征。
约莫六年前,谢家军镇守边关,惨遭匈奴骑兵侵扰。
匈奴率领十万大军围城,城外黄沙莽莽,军马遍野,来势汹汹。
那些悍勇无双的戎兵如有神助,一路厮杀,势如破竹,直接将关隘破开,兵临城下。
而谢家不过五万兵马守城,援军未至,城门岌岌可危,眼见着有破城之险。
偏在此时,谢家竟出内鬼,害得守城大将谢恒之子,落到犬戎手中。
匈奴勇士挟持谢恒之子,当众削下一臂,逼谢恒开门易子。
谢恒出身渊州谢氏,是谢京雪的嫡亲叔父,其子也是谢京雪照看长大的堂弟。
谢恒欲救亲子,不顾谢京雪守城军令,竟要大开城门,保住儿子性命。
白父见状,还想着拦住谢恒,劝他考虑一下城中百姓的性命,不可鲁莽行事。
哪知,谢恒一意孤行,竟单枪匹马,冲向城门。
不等他高声下令,又有一匹通体雪毛的白马扬鬃迈蹄,风驰电掣地奔来。
一袭凛冽寒刃破开乌沉天光,泠然剑吟顺势响起,撼天动地。
浓稠腥臭的血泼一地。
霎那间,谢恒尸首分离,从马上跌落,倒在一旁。
谢京雪连一句劝慰都不曾开口,他闻讯赶来,竟直接拧腕横剑,毫不留情地剜下了叔父的人头!
在场军将皆愣在原地,一时间鸦雀无声。
他们眼睁睁看着锋锐的长剑破开谢恒的皮肉,割断他柔韧的筋膜,斩断他坚硬的颈骨,而谢京雪负手收剑,满身浴血,犹如嚼骨食肉的修罗邪煞。
一蓬蓬血雾散开,宛若赤红霞晖浸身,谢京雪弃马落地,踏血而来。
他的莲纹武袍沾血,乌黑长睫微动,白皙腕骨布满粘稠红浆。
男人面无表情,冷静抬指,慢条斯理掖去薄唇上沾的一点冷艳猩色。
谢京雪抬眸,一双凤眸寒寂,隐有冷厉凶光,平静无波地道:“大敌当前,军令如山。便是谢家军将,亦不能因个人私欲,置一城百姓于不顾。”
在场诸君心知肚明,若让戎兵破城而入,藩镇百姓定会被蛮夷屠戮杀绝,无一人能生还。
而他们大多都是地方募兵,城池之中,还有他们的妻儿父母。
他们负隅顽抗,奋战到底,不就是为了将戎兵诛杀于城门之外,从而保下家中亲眷?
谢恒执意要开城救人,其子也是谢京雪大将军的堂弟,都是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麾下那些命如草芥的庶民寒族兵将如何敢拦?又如何能拦?
可谢京雪竟为庇护城中百姓,亲手屠戮叔父,大义灭亲,此举不可谓不令人动容。
那些谢家军将怔忪片刻,一个个胸臆澎湃,声势震天,高举锐刃,他们明白谢京雪的护短之意,诸君热泪盈眶,拼命嘶吼着:“誓死效忠谢大将军!我等捐生殉国,甘为谢大将军效死尽忠!”
今日谢京雪护城之举,令麾下兵将一心,全力投战厮杀,终是大破匈奴,将戎狄大军逐至百里开外。
谢京雪藉由此战,破开了军中门阀士族与寒族平民之间的阶级矛盾,亦令谢家兵马团结一气,万众一心。
就此,谢家军的军心稳固,军中兵卒皆对谢京雪心悦诚服,愿为他肝脑涂地,杀身报国。
除却谢家兵马投诚,一心效忠谢京雪。
更有百姓受他恩情,对渊州谢氏推崇备至,甚至盖庙塑身,以期得到谢氏的长久庇佑。
一时间,晋国百姓只知渊州谢氏长公子谢京雪,不知皇家李室天子。
“我听爹爹说,长公子杀他叔父,除却违抗军令一说,亦有族中内斗之故……谢恒不甘为长公子犬马,暗下结党,甚至有行刺之举。长公子本就对叔父起了杀心,不过是伺机而动,直到这次寻得机会,占了大义大理。”
这招一箭三雕,还斩获一众军心民意,当真厉害,谁又敢小觑谢京雪?
白石玉忽觉毛骨悚然,她抖了抖肩膀,对姬月道,“你说,这人究竟长了几个心眼子?和他一张床上睡觉,夜里能睡得着吗?”
姬月不知这些军情,她头一次听说,竟也肝胆惧寒,起了一身惶悚的鸡皮疙瘩。
姬月摸了摸手臂,安抚那些生出的惊骇。
“倒真是……可怕。”
虽然白石玉没有明示,但姬月心想,谢家戒备森严,怎会忽然出现叛主的贼人?还能如此顺风顺水将嫡支堂兄弟成功送到匈奴的敌营之中?鬼知道其中有没有谢京雪的手笔,是不是他故意诱谢恒犯错,也好伺机将其斩杀。
姬月久久无言,她头一次生出茫然的心绪。
如此杀伐果决的邪神,当真是她能够驾驭之人吗?
可别终日打雁,却因一时大意,叫雁啄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