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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如意印子饽饽(修)

11 如意印子饽饽(修) (第1/2页)

昭炎帝眼角余光看到温棉的动作,微一哂。
  
  他没说什么,信步走上鹅卵石子路。
  
  积雪虽被小太监扫走了,但鹅卵石却是滑的。
  
  郭玉祥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御花园现下一个人也没有,但并不黑洞洞的,各色花灯与月光照在雪上,映照的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昭炎帝步伐稳健,穿过月洞门,迎面一片香雪海。
  
  此处种了数十株老梅,正值寒冬料峭,红梅盛放。
  
  疏影横斜的枝干映衬着后方宫殿的琉璃黄瓦,冷香浮动的花云在雪光与灯辉中,恍若一片凝结的绯色轻霞。
  
  他负手立在梅林中。
  
  四周宫人皆垂首躬身,视线里只有一片沉默的脊背。
  
  寒风掠过梅枝,拂落细雪,带来沁人心脾的幽冷梅香,耳边终得一片难得的清净。
  
  “嗳,你过来。”昭炎帝突然出声。
  
  郭玉祥只看见皇帝的背影,略一思索就知道皇帝在叫谁。
  
  他转头,却看见温棉这死丫头跟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任他使眼色眼睛翻得要抽筋,这丫头居然略偏一偏头,就直不愣腾地看着他。
  
  郭玉祥悄悄踹了她一脚。
  
  “嗳……哎,奴才来了。”
  
  温棉被大总管莫名其妙地踢了一脚,下意识要叫“嗳哟”,紧接着她反应上来了。
  
  郭玉祥就是把她当碎催欺负,可也不会当着皇帝的面。
  
  想是皇帝有什么吩咐。
  
  果然,皇帝见是她出口应承,并不不满。
  
  他道:“你再说说,你家过年是个什么情形?”
  
  温棉心想,「皇帝这是在大宴上受刺激,要在她这找普通人家的红尘温暖了?」
  
  可是大宴很安详和乐啊。
  
  温棉细想了想宴上的情形儿,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就只有皇帝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阴不阳地发了通邪火。
  
  也幸好皇帝现在没看她眼睛,没听见她心里想什么,不然这会子肯定就叫人把她拖下去了。
  
  温棉清了清嗓子。
  
  既然人家让说,就说吧,她改了改词,从包饺子、跳柏垛、看大戏、点挂鞭一直讲到大年初二回娘家。
  
  大年初二,媳妇子大包大裹的,带着男人抱着小孩,喜气洋洋回娘家。
  
  一到娘家,见着爹妈,就从运筹帷幄的大人变回小孩儿了。
  
  一人拿一把瓜子,盘腿坐在炕上和姊妹们扯闲篇。
  
  孩子撒到地上,滴滴答答一溜表姊妹们,大的带着小的玩。
  
  男人们这时就不自在了,在村头站站,和老丈人客客气气说几句话儿,跟着小孩后面。
  
  媳妇在自家时他是家里主人,一回到娘家,他和媳妇颠倒过来,他变成客人了。
  
  “……说到这个,我妈说,我爸当年头一次跟她回家见老丈人和丈母娘,干啥都要和她一起,连她上茅房都要跟着……”
  
  温棉突然打住了。
  
  说什么不好,偏说屎尿屁,这是能在皇帝面前说的吗?
  
  惹皇帝犯恶心了,一个不好就要治罪。
  
  “奴才失言,请万岁恕罪。”
  
  昭炎帝一边听一边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出雪地梅林,走到御花园北端夹道上。
  
  他正听得高兴,心说温棉这阿玛怵场,不是个精明能干的,怎么生出温棉这样胆大包天的?
  
  突然听到温棉请罪,他摆摆手,道无妨。
  
  蓦地想起她方才说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温棉就看到皇帝那双长眉挑了一下。
  
  “听你这话头,倒像是你爸爸先认识你妈,然后再上门提亲的?”
  
  温棉打了一个突。
  
  忘了这世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婚前连面都少见,更别提认识了。
  
  她眼珠子转了一下。
  
  “奴才爹妈都是擎小儿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所以认识。”
  
  其实不是。
  
  温棉妈妈那年路过某单位,看到温棉爸爸蹲在单位门口抽烟,一下子被美色所迷,于是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昭炎帝看着她垂下的眼睫遮住的眼珠子。
  
  这一回,他只听到后半句“被美色所迷”。
  
  这丫头头一回见他,也在心里说他俊。
  
  呵,娘母两个一脉相传。
  
  皇帝复又转过身去,温棉只看到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玉一样的润。
  
  皇帝其实长得真不赖。
  
  他的鼻梁很高,在脸上投下影子,嘴唇略薄,眼睛总是淡漠的。
  
  一旦没有表情,这张脸就冷硬得叫人害怕。
  
  此时,这双淡漠的眼滑过一丝兴味。
  
  有些好笑,又有些得意。
  
  抬脚走上神武门城楼。
  
  郭玉祥忙招呼提灯太监照亮台阶,免得万岁爷看不清摔着了。
  
  万岁今晚好兴致,除夕夜不和娘媳妇子在一块,领着他们这些奴才逛紫禁城。
  
  从慈宁宫出来,直到御花园,再到神武门,他们都走遍半个紫禁城了。
  
  温棉端着沉甸甸的端罩,心中把皇帝骂了千万遍。
  
  无可奈何,又捧着端罩“攀登”。
  
  神武门是紫禁城的北门,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视野极为开阔。
  
  立于雉堞之后,整条北上门外的景山前街与更远处的京城街巷,尽收眼底。
  
  打眼望去,整个四九城都盖了一层棉被子。
  
  不知何时,天上搓絮似的开始下雪。
  
  一点点的雪,不大,但落进脖子里就叫人打颤。
  
  温棉瑟瑟发抖。
  
  昭炎帝略一偏眼就看见那双粉白的手都被冻青了。
  
  他难得想体恤一下旁人,刚准备说回乾清宫,就听到“辘辘”马车声。
  
  脚步一顿。
  
  正值宫宴散后,各府车驾依次从神武门东西两侧的宫门缓缓驶出,汇入夜色。
  
  昭炎帝凭栏而立,望着底下那一串串在雪夜中移动的灯笼与车影。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马车华盖的轮廓,在皑皑雪地上拖出明明灭灭的光痕,如同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正从这帝国的心脏流淌向四方府邸。
  
  他们回家了。
  
  郭玉祥悄悄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好像不对。
  
  这又是怎么了?
  
  皇帝为人一向持重,泰山崩玉眼前而面不改色,少有这样的。
  
  他记得皇帝当年和先皇一起打天下,先皇崩于战场,消息传过来后,皇帝咬牙忍痛,命强攻入城。
  
  先皇葬礼时,皇帝眼圈通红,硬是把泪憋了回去。
  
  宫里人都说皇帝心硬。
  
  但郭玉祥是打小跟着皇帝的,那时皇帝还是完颜家的小世子,也曾有过打马扬鞭混不吝的时候。
  
  他知道,皇帝是个冰雪人,内里包着熊熊火焰。
  
  自从登上皇位,那团火就被冰雪围住,越来越看不见了。
  
  “万岁,您看人都回家了,你也回家安置吧。”
  
  温棉实在是被冻得受不了了,忍不住开口劝谏。
  
  手里捧着个大端罩,偏生用着托盘,一点也暖不到自己,只能挡挡风。
  
  现下登上城楼,连风也挡不住了,温棉觉得自己的鼻涕都要被冻下来了。
  
  到时候鼻子下挂两管硬邦邦的青鼻涕,好看相么?
  
  “回家?”
  
  昭炎帝语气似有嘲弄。
  
  也是,住在紫禁城这么久,不是家也是了。
  
  温棉听得直想骂爹。
  
  「这祖宗怎么听上去有点伤春悲秋的意思?当皇帝的富有四海,他还难过上了。
  
  矫情。
  
  把他丢进雪里,穿单层儿不说还要伺候人,看他还矫情不矫情了。」
  
  昭炎帝看着她的眼睛,把她心里那些大不敬的话听了个十成十。
  
  他哼了一声。
  
  她怎么懂得身边全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的感受?
  
  她怎么懂得家人不是家人,真情全是假意的感受?
  
  小小宫女,她懂什么。
  
  昭炎帝道:“普通人家虽茅檐草舍,但家人真心相待,享天伦之乐,天家虽富贵至极,然……”
  
  他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话不是温棉能听的。
  
  其实前面这句话也不该说给一个宫女听。
  
  究竟是他多言了。
  
  昭炎帝刚想说回宫,却听见温棉道:“太后小主们关爱万岁之处,与草民之家又有何异,天下父母家人亲爱亲热,都是一样的。”
  
  「一个皇帝还纠结人家有没有真心待你?有大病。」
  
  昭炎帝眉头一竖,就要叫人把这个胆子大得能捅破天的宫女拖下去。
  
  温棉继续恭敬地低头,心里不断腹诽。
  
  「谁能对着一个随时取走自己性命的人交付真心?再说了,真心需得真心换,当皇帝的哪有心?
  
  凡事论迹不论心,宫里谁不是把皇帝顶在眼巴前伺候,结果他不仅要人家的劳动力,还要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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