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幽谷潜踪与无名丹方
第八章 幽谷潜踪与无名丹方 (第2/2页)但效果也是明显的。他胸口那个黑斑,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缩小、变淡。他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一天比一天沉稳。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甚至能自己运功调息,服用凤夕瑶采摘来的、经过简单处理的草药(主要是宁神草和朱果,虽然药效微弱,但聊胜于无)。
凤夕瑶则负责一切杂务:寻找食物、水源,照料朱果,维护阵法,以及……守夜。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白天外出时也时刻警惕,晚上更是几乎不敢深睡,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山谷宁静,除了偶尔有飞鸟和小兽路过,并无其他危险。那预警阵法也从未被触发过。但凤夕瑶心中的弦,始终紧绷着。许煌疗伤到了关键时刻,绝不能被打扰。
第五天夜里,变故陡生。
当时许煌正进行到疗伤最紧要的关头,试图将一缕顽固的阴毒从心脉附近剥离。他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脸色青白交替,胸口黑斑剧烈蠕动,仿佛活物在挣扎。
凤夕瑶守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突然,许煌身体猛地一震,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出,其中夹杂着几丝紫黑色的毒血!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胸口黑斑猛然扩散了一圈!
“许煌!”凤夕瑶失声惊呼,扑过去扶住他。
许煌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脸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那扩散的黑斑边缘,甚至开始渗出丝丝黑色的、带着恶臭的血丝!
是疗伤出了岔子?还是毒素反噬?
凤夕瑶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她不敢乱动许煌,只能颤抖着手,将黑色骨片紧紧贴在他心口,同时将自己微薄的灵力,小心翼翼地输入他体内,试图帮他稳定紊乱的气息。
但她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似乎刺激了那阴毒,许煌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凤夕瑶几乎绝望之际,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白天移栽在岩洞角落的那几株朱果,在火光的映照下,其中一株顶端那颗最大、颜色最深的朱红色果实,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是错觉吗?
她定睛看去。没错!那颗朱果,竟然在自发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微薄的灵气,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温热气息!那气息,与许煌体内阴毒的冰寒,截然相反!
至阳至纯!
凤夕瑶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许煌说过,需要“赤阳暖玉”或“地心火莲”这类至阳至纯的灵物来中和阴毒!这朱果虽然品阶低,但性质不正是温和的阳性灵果吗?虽然效果天差地别,但此时此刻,或许能起到一点作用?哪怕只是暂时压制!
死马当活马医!
她毫不犹豫,冲过去摘下那颗最大的朱果。果实入手温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跑回许煌身边,将朱果用力捏碎,鲜红如血的汁液流淌出来,带着灼热的灵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是外敷还是内服?看许煌的样子,根本不可能吞咽。
情急之下,她将朱果汁液直接涂抹在许煌胸口那扩散的黑斑之上!
“嗤——!”
汁液接触到黑斑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响!黑斑剧烈地蠕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许煌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
凤夕瑶吓得手一抖,但看到黑斑蠕动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边缘渗出的黑色血丝也减少了,她一咬牙,将剩下的朱果肉也一并敷了上去,用力按住!
许煌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胸口黑斑的扩散之势,竟然真的被遏制住了!甚至,在朱果汁液那微弱却精纯的阳性灵气浸润下,黑斑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丝丝,虽然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是淡了!
有效!真的有效!
凤夕瑶心中狂喜,但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维持着按压的姿势,感觉到朱果的温热灵气与阴毒的冰寒之气在许煌皮肤下激烈对抗,许煌的身体忽冷忽热,如同冰火两重天。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那颗朱果的汁液和果肉灵气耗尽,化作一滩普通的残渣,许煌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黑斑也缩回了原来的大小,甚至比之前还略微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一些。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不少,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
凤夕瑶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如同虚脱。她看着许煌胸口那虽然好转、但依旧触目惊心的黑斑,又看看手中已经灵气全失的朱果残渣,心中五味杂陈。
朱果有效,但效力太弱了。一颗数十年的朱果,也只能暂时压制、稍微化解一丝阴毒。想要彻底清除,需要多少?百年?千年?还是传说中的“赤阳暖玉”那种品阶的至宝?
但至少,有了希望。这山谷里,还有几株朱果,虽然年份不够,但总能起到一点作用。而且,既然此地能生长朱果,或许还能找到其他阳性灵草?
接下来的两天,凤夕瑶几乎将整个山谷翻了个底朝天。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又在几处向阳的岩缝和溪边,找到了几株“烈阳草”(比朱果品阶还低,但阳性更烈)和“地炎菇”(一种生长在温热地脉附近的低阶菌类,也带有些微火属性)。
她将这些灵草小心采摘、处理,配合着朱果,每天捣碎外敷在许煌胸口的黑斑上,同时自己也服用一些,增强体内微弱的离火之力,以便在许煌疗伤出问题时,能提供一点帮助。
许煌在昏迷一天后再次醒来,得知凤夕瑶用朱果暂时压制了毒素反噬,沉默良久,看向她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多谢。”他哑声道。
凤夕瑶摇摇头,没说什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选择了跟他一起走,这些便是她该做的。
有了阳性灵草的辅助,许煌疗伤的进度快了不少。虽然过程依旧痛苦艰难,但每天都能逼出更多的毒血,黑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淡。
第七天傍晚,当许煌再次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黑血后,他胸口的黑斑,终于缩小到指甲盖大小,颜色也变成了淡灰色,虽然依旧盘踞在心口要害,但已不再散发阴寒气息,也不再蠕动,仿佛陷入了沉寂。
许煌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白,而是有了些许血色。气息虽然虚弱,却平稳扎实了许多。最明显的是,他那双深黑的眸子,重新恢复了锐利和清明,偶尔流转间,隐隐有幽光闪烁,显示着他修为的恢复。
“毒已暂时压制,与旧伤纠缠,形成‘毒痂’。短期内不会发作,但根除不易,需至阳灵物。”许煌盘膝而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凤夕瑶说道,“我的修为,恢复了三成左右,行动无碍。”
三成!凤夕瑶暗暗咂舌。重伤濒死,短短七日,仅靠自身和些许低阶灵草,就能恢复到行动无碍的三成实力,这许家煌全盛时期,究竟有多强?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凤夕瑶问。七日的山谷隐居,虽然提心吊胆,但也算安稳。一旦离开这里,便要重新面对外界的追杀和那潜藏的魔影危机。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岩洞口,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缭绕的雾气,眼神幽深。
“此地不宜久留。”他缓缓道,“我伤势虽稳,但远未痊愈。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不会放弃搜寻,时间越久,他们动用特殊手段的可能性越大。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烽火台之事,必须尽快传出消息。魔影破封,非同小可。”
“传出消息?传给谁?”凤夕瑶疑惑。
许煌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此事牵扯太大,已非我个人恩怨所能涵盖。天机阁的人死在那里,说明他们早已关注。但天机阁超然物外,且行踪诡秘,难以联系。如今能最快阻止浩劫的……唯有当今执正道牛耳的几大势力。”
“你是说……青云门?天音寺?”凤夕瑶脸色一白,“可他们正在追杀你!你去报信,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是我。”许煌摇头,目光落在凤夕瑶身上,“是你。”
“我?”凤夕瑶愣住了。
“你是焚香谷弟子,身份清白。由你出面,将烽火台所见,尤其是天机阁留下的警示,告知青云门或天音寺,可信度更高。”许煌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或许不会全信,但事关魔影和可能的浩劫,宁可信其有,定会派人探查。如此,便算尽了一份力。”
凤夕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让她去给正在追杀许煌的势力报信?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你呢?”她问。
“我自有去处。”许煌移开目光,望向雾气深处,“有些事,必须了结。有些债,必须偿还。”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凤夕瑶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决绝。她忽然想起,他盗取圣物、叛出师门、被天下追杀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那秘密,或许与东方碣石山的覆灭有关,或许与那“归墟令”有关,甚至……可能与烽火台下的魔影也有关联。
“我们……什么时候走?”凤夕瑶低声问,心中莫名有些发堵。虽然知道分别迟早要来,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日黎明。”许煌道,“趁雾气未散,便于隐匿行踪。”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从怀中(实则是那个简陋的储物袋)取出几样东西,放在地上。
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令牌碎片(似是归墟令的一部分,但残缺不全),一张皱巴巴、材质特殊的兽皮纸(天机阁那位前辈留下的),还有几块下品灵石,以及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灵力波动的青色玉简。
“这块令牌碎片和兽皮纸,你收好。若见青云门或天音寺主事之人,可出示为证。此二物做不得假,他们自会分辨。”许煌将令牌碎片和兽皮纸推向凤夕瑶。
凤夕瑶郑重接过。令牌碎片入手冰凉沉重,兽皮纸则轻薄坚韧,上面那个暗红色的“镇”字和潦草的字迹,依旧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玉简中,记录了一处地点,以及进入之法。你离开蛮山后,若……若无处可去,或遇无法解决之危,可前往此处暂避。那里有我早年布下的一处隐窟府,阵法尚存,足以抵挡金丹期以下修士探查。”许煌将青色玉简也递给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托付的意味。
凤夕瑶握着冰凉的玉简,心中百味杂陈。这是……在给她安排后路吗?
“这几块灵石,你路上用。”许煌将最后几块下品灵石推过去,“此去青云门或天音寺,路途遥远,你修为尚浅,需节省灵力,谨慎行事。”
他的安排,冷静,周密,甚至可以说是体贴。但这份体贴背后,是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分别。
凤夕瑶默默收好东西,低着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问道:“你……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那毒……”
“死不了。”许煌依旧是那三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去找‘赤阳暖玉’或替代之物。在那之前,‘毒痂’可控。”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岩洞里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许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救我一命,又助我疗伤。此恩,许煌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偿还。”
凤夕瑶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但那双深黑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流淌。
“我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才救你的。”凤夕瑶小声道。
许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
凤夕瑶也抱着膝盖,看着火堆发呆。明日的分别,前路的未知,烽火台的秘密,许煌身上的谜团,魔影的威胁……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要独自一人,踏上一条完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道路。而许煌,也将去面对他的命运,他的“债”。
这一夜,两人都无心睡眠。岩洞外,山谷寂静,雾气更浓,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许煌准时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行动间已无滞涩,气息沉稳。
凤夕瑶也早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些零碎的草药和那块一直贴身的黑色骨片——许煌没要回去,她也没提。
两人走出岩洞,山谷中晨雾弥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向东,出蛮山,三百里外有座‘枫晚城’,是散修聚集之地,消息灵通。你可先去那里,打听清楚青云门或天音寺近期在附近的主事之人,再决定如何接触。”许煌指着东方,声音平静无波,“记住,令牌和兽皮纸,只能给能做主的人看。莫要轻易相信他人。”
“嗯。”凤夕瑶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许煌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保重。”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凤夕瑶相反的方向——蛮山更深处,迈步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夕瑶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雾气重新合拢,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山谷寂静,只有溪流潺潺,鸟鸣幽幽。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握了握怀中那冰凉的令牌碎片和玉简,又摸了莫寒口贴着的黑色骨片,深吸一口带着晨雾清冷气息的空气,转身,朝着东方,迈出了脚步。
前路未知,但她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会调皮捣蛋、遇事慌张的焚香谷俗家弟子了。
蛮山雾浓,各自前行。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似乎短暂地分开,却又在更宏大的画卷上,隐隐指向未知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