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账本
黑账本 (第2/2页)轰隆隆隆……
坍塌的巨响持续了数息才渐渐平息。翻滚的尘灰如同浓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呛人的硫磺和岩石粉末的味道,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也将豁牙李的身影彻底吞没。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只有呛人的灰尘在昏黄的萤石光芒下无声地翻滚、沉降。
瘫在地上的陈长安,身体冰冷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亲身体会到豁牙李杀人灭口时那种冷酷到极致的效率,一股刺骨的寒意依旧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在这黑矿场,人命…真的比矿渣还贱!
尘雾中,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一个身影极其狼狈地、摇摇晃晃地从翻滚的灰土里钻了出来。
是豁牙李。
他灰头土脸,崭新的监工皮围裙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了几道大口子,额角也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他剧烈地咳嗽着,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扫视着周围,确认再无其他活物目睹这一切。当他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陈长安时,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警告和劫后余生的凶狠。
豁牙李没说话,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陈长安身边。他看都没看那片仍在缓缓沉降灰尘的坍塌角落,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矿洞里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小规模落石事故。
他弯腰,动作粗鲁地一把抓住陈长安那只依旧紧握着暗金铜钱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则飞快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廉价兽皮缝制的册子。册子边缘磨损得厉害,沾满了油污、汗渍和矿粉,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肮脏指印。
豁牙李粗暴地掰开陈长安紧握的手指。那枚边缘粗砺、暗金色、薄如蝉翼却又散发着微弱温润灵光的铜钱,带着陈长安掌心的血污和体温,落入了豁牙李粗糙、沾满灰尘和汗渍的手中。
豁牙李的手指在接触到那枚铜钱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他贪婪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死死盯着掌心中这枚颠覆他认知的造物。那微弱的灵光,此刻在他眼中,比太阳还要耀眼!
他伸出粗糙的拇指,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在铜钱暗金色的表面上用力地、反复地擦拭了几下,仿佛要擦去所有属于陈长安的痕迹。然后,他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这枚铜钱,压进了那本肮脏油腻的兽皮册子内页之中。
“啪嗒。”
册子合拢。
豁牙李紧紧攥着这本此刻价值无法估量的“黑账本”,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低头,那张沾满灰尘和血迹、带着豁口的脸上,所有的凶戾和惊悸都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掌控。他俯视着瘫在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陈长安,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埃的气息,一字一句,如同刻在石头上:
“小子…三天…”
“少一枚…”
“老子让你…比疤脸…死得…更难看!”
说完,他不再看陈长安一眼,将那本藏着暗金铜钱的黑账本紧紧捂在怀里,像一头护食的恶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矿洞外走去。沉重的皮靴踩在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在陈长安紧绷的神经上。
直到豁牙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矿道拐角,远处监工的呵斥和矿奴的敲击声重新变得清晰,陈长安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刺骨的矿渣上。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阵阵剧烈的眩晕。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灰尘和血腥味。但在他沾满血污矿粉的脸上,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深处,却跳跃着一簇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火苗。
他艰难地抬起自己那只被豁牙李捏得青紫的手腕,看着掌心残留的血污和铜钱压出的浅浅印记,沾血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
第一步,成了。
用一条人命换来的“印钞许可证”,和监工那条贪婪的命绳,终于…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