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下山 第十九章 历乱幻变
第一卷:下山 第十九章 历乱幻变 (第2/2页)“而对于那些并非目标的寻常寻欢客,”诸葛得语气转冷,“她自有周旋之法。或推说身子不便,只允些边缘亲昵,赚取几文钱打发;若遇难缠之徒,或许……会应允以口舌侍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此举看似屈辱,实则能在极近处观察来客,甚至能借机探查,且一定程度避免了真正的肌肤之亲。”
朱停望向司马安心,“司马当家,你试图把戌国的难民迁徙来黑松山,女帝那边应该是看在眼里了。”
司马安心皱了皱眉头,“难道戌国朝廷担心人口流失?”
“些许难民,应该不会。但当官的,总希望什么情况自己都能掌握。何况……”朱停也看了看朱廿四,“我们黑松山,也算是和亥国有了恩怨,女帝说不定还想暗中和我们联手。”
江湖上早有传闻,戌国女帝与当今亥国夜郎皇族,有一段极深的宿怨。传说,女帝年少时曾倾心于一夜郎族男子,甚至不惜为此与家族反目,奈何此男子最终为争夺亥国大权,毅然抛弃女帝,回归亥国,并助当今亥帝登基。此乃戌国宫廷秘辛,亦是女帝平生大恨。只是这些事情涉及巅峰人物,大家一般都忌讳甚深。
朱廿四也顺带低声跟诸葛得介绍了一下司马安心的来历,诸葛得连连点头。
“无论如何,戌国的暗探死在了申国背景的黑松山,此事皆已掀起惊涛骇浪。”淳于怀太沉声说。戌国与亥国,表面或许尚有往来,暗地里实为死敌。此刻加上申国、黑松堡、青龙会、神州八极等,可算是风起云涌。
“所以,”朱廿四接口道,思路已然清晰,“这位女官潜伏于此,很可能不仅监视黑松山动向,更在暗中收集与亥国相关的情报。而她此次被杀,极有可能是身份暴露,或者……她接触到了某些足以威胁到亥国在此地利益的重要情报,引来了亥国‘暗影司’的灭口!”
“正是此理。”诸葛得赞许地看了朱廿四一眼,“假设来的是亥国‘暗影司’的金牌影子,他们行事狠辣,制造这‘密室’假象,既是为了混淆视听,恐怕也是一种挑衅和警告。警告任何试图在黑松山这片地盘上,与他们为敌的人。”
他走到石台边,指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如今,戌国的暗探死在了申国背景的黑松山。无论真相如何,戌国女帝的怒火,都可能首先倾泻到我们头上。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了周大家……这位前辈性情孤高,若知她门下所学之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石室内一片寂静。原本以为只是一桩边境集市的命案,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点燃引信的火药桶,一头连着戌国女帝的谍报机构和平民迁徙的国策,一头连着亥国的精锐暗杀组织,中间还牵扯着一位神州八极的绝世高手。
朱廿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看向丽娃苍白而平静的脸,这个女子,至死都守着秘密,扮演着另一个身份。而黑松山,这片刚刚有点起色的土地,已然置身于风口浪尖。
权力的滋味,他尚未细细品味,其带来的巨大风险和沉重责任,已如黑松山的阴影般,压顶而来。
“掌柜,”朱廿四沉声道,“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诸葛得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首先,秘不发丧,对外只称病死火化。其次,加紧排查近日出入集市的亥国方面来的人,特别是与……曾经来找过这里几个娼妓的江湖人。最后,或许,我们该想办法,给那位‘春江花娘’,递个消息了。”
窗外,黑松山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有一支返回戌国的商队,顺着山路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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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夜色如墨,山上的夜凉似水。
杨孤鸿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火光将他审阅文牍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杨主簿,不,现在该称杨参军了,伸了一伸腰,从文牍中抬起了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了看窗外。
更敲三响,万籁俱寂。
管家杨福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老爷,府外有人求见,持的是相府令。”
杨孤鸿微微一顿,脸上看不出喜怒:“带他去偏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来人身披黑色斗篷,身形融在偏厅最暗的角落里,见到杨孤鸿,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起身,递上一封火漆密信。“星相手谕,参军过目。”
杨孤鸿验过火漆完好,拆开细看。
手谕很简单,大概意思就是,因暗影司在申国境内活动严重受阻,星相命他于万山城内遴选可靠生面孔,潜入黑松堡以为暗桩,这些人还是归杨孤鸿直接统辖,不与暗影司其他线路发生任何横向联系。
他沉吟片刻,将信纸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星相之命,杨某自当竭力。只是遴选、安插均需时日,黑松堡如今龙潭虎穴,欲成事,尚需一番周密筹划。”
“此事关乎重大,星相希望参军尽快着手。”黑衣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明白。”杨孤鸿点头。
黑衣人阴影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淡淡道:“黑松堡如今戒备森严,行事更需万分谨慎。参军选派之人,务必干净、可靠。”
“多谢提醒,杨某记下了。”杨孤鸿心中雪亮,这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请回复星相,人选一有眉目,我即刻密报。”
送走黑衣人后,杨孤鸿踱步回到书房,在门口时停了一下,跟左右的守卫说,“让杨松泡点山参茶过来。”
过了一会,老仆杨松佝偻着身子,提着一壶刚沸的热水走了进来,熟练地开始为主人沏茶。一切如常,仿佛他只是来例行夜间的侍奉。
杨孤鸿没有管杨松,反而是再次走到门口,挥了挥手,让守卫退出小院。
“星相有新令,”杨孤鸿回到书桌的残棋前,执起一枚黑子,轻轻点在“天元”位,声音平淡,“黑松堡那边,暗影司的人进不去了。要我们在万山城里选几个生面孔,送过去,把眼睛和耳朵支起来。”
杨松沏茶的手稳如磐石,头也没抬,沙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卑微:“黑松堡……如今是朱停的机关,朱廿四的剑,还有个司马家的鬼灵精在打理集市,水浑,眼杂。选人,不易。”
“是不易。”杨孤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杨松看似浑浊的双眼,“所以要选‘干净’的人,也要找……‘稳妥’的路子。确保人过去,能扎根,能听到真声音,也能把声音递回来。”
杨松将另一杯茶推到棋盘对面空着的位置前,自己则垂手退到一旁:“路……老奴记得,堡内西北角,临崖的那排库房,年久失修,看守松散,倒是运柴送米的车马,时常从那边后门进出,盘查最是松懈。”他的话像是无关紧要的闲谈,却点明了一个可能的潜入路线和接应点。
杨孤鸿指尖的白子停顿了一下。这话看似在说路径,实则暗示了黑松堡内部已有可供利用的缝隙,甚至可能早有安排。他不动声色地问:“库房重地,竟也如此松懈?看来堡内庶务,还有待整饬。”
“毕竟是新立规矩,总有些照看不到的角落。”杨松的语气依旧平淡,“只要派去的人机灵,扮作运货的脚夫或伙计,认准了‘库房’的记号,自然有人接应安排。”这已是明确的承诺,他早已埋有暗桩,可作内应。
“如此甚好。”杨孤鸿落下白子,看似随意地封住了黑棋的一条小路,“人选我会尽快定下。只是,人过去后,看什么,听什么,哪些风浪需要避开,哪些动静值得深究……需要个明白人指点。”
杨松微微躬身:“老爷放心,老奴在那边还有几个旧相识,虽不管事,传递些市井消息、辨别哪些是朱停放的烟雾弹,还是办得到的。”他这话巧妙地撇清了自己与核心机密的关系,又将接应功能限定在“信息甄别”这类辅助事项上,分寸拿捏得极好。
就在这时,杨孤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手中抹布擦拭着棋罐,状似无意地低语:“哦,对了,老松,前几日听南边来的行商说,曾看见那位软红姑娘,独自一人,过了申国的风云城,继续往西去了,轻车简从,像是要出远门。”
杨松的手微微一滞。
“你我当时合力一击,我要的是夜宫的命,你要的是风灵刃。可惜我当时受夜宫垂死一击,受了重伤,而后面的那个人就到了。当时情况不明,你只能扶我离开……所以,我的事已了,你的事我也一直记着的。”杨孤鸿缓缓说道。
软红离开守卫森严的黑松堡,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情报,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但杨松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沉吟片刻,“只怕风灵刃在申国军机处的灶眼里煅烧,火候未到,近之则烫手。”
杨孤鸿眯了眯眼,“灶火旺,看来你已试过添柴了?”
“当时我带了几个狗子,追到边境的沙丘那边,只是遇上了武当那位,占不了便宜。”
“但这次软红姑娘进了平原那边,风云城的高手都不会留意。”杨孤鸿将棋子轻轻放下,“我那些行商,能给狗子们指路。”
杨松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感情是好,老奴谢过老爷。刚好现在城里也比较闲,老奴就告假几天,回乡看看孙子。”
杨孤鸿奇怪道:“城里为什么闲了?”
杨松咳嗽了几下,在茶壶里又加了点热水,一边加一边说,“姬家炼场那边传出消息,暗门为了备战,以防我们那些乡亲重临大陆,再次举办圣女遴选。灵燕小姐受暗门召唤,前往圣地参与盛会,没有三五个月,怕是回不来了。”这是个极具价值的信息,意味着姬不可在万山城最大的倚仗暂时离开了。
杨孤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然后向杨松示意了一下,“茶又凉了,再换一杯吧。”
“是,老爷。”杨松上前,恭敬地接过茶杯,将残茶泼入一旁的茶盂,重新斟上热的。整个过程中,两人再无言语。
然后,杨松提着水壶,又恢复了那副老迈龙钟的模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杨孤鸿独自坐在棋局前,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
桌边刚刚从棋盘里取出放下的一只白子,突然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