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剑藏三十六瓣莲
第一章剑藏三十六瓣莲 (第2/2页)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天咒之息,暂缓一纪。”
另一名玄袍人接口,声音同样干涩冰冷。
蔡家豪慢慢直起身。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脸上的血色似乎恢复了一丁点,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濒临破碎的虚弱感减弱了。只是眼神更空了,黑沉沉的眼眸深处,仿佛连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微光,都随着刚才那番煎熬,被抽离了几分。
他扯了扯湿冷粘腻的袍袖,没有看殿中任何人,也没有去看那莲座,转过身,一步步走下黑石台阶。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大殿中央,他停住,微微侧头,声音嘶哑地开口,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殿中那些影子般的玄袍人:
“下一处。”
言简意赅。
一名玄袍人微微躬身:“西漠,‘流火城’。”
蔡家豪不再言语,径直向殿外走去。身影穿过高大的殿门,融入外面淡金色、永恒弥漫的雾霭之中。
殿内,重新归于死寂。莲座黯沉,玄袍人如石像矗立。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血腥、焦糊与某种古老晦涩气息的味道。
*
流火城,并非真城,而是一片位于西漠边缘、赤地千里之中的巨大绿洲废墟。相传上古有真仙于此交战,天火坠地,焚尽万物,遗留火毒经年不散,地火暗涌,时有烈焰破土而出,故而得名。寻常修士不至,只有一些修炼特殊火属性功法,或依靠此地独特火煞环境生存的散修、小家族、小门派在此艰难扎根。
烈日炙烤着赤红色的大地,热浪扭曲视线。废墟边缘,一片以赤红岩石粗糙垒砌的建筑群中,此刻却是一片冰寒肃杀。
没有激烈的斗法光焰,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废墟中央的小广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不一,但大多带着西漠特有的粗粝风尘之色。他们无一例外,眉心一点极细的红痕,气息全无,脸上凝固着惊恐、愤怒、茫然……种种神情。
血并不多。甚至比青阳门少得多。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却更加纯粹,更加令人胆寒。
蔡家豪站在一截断裂的、焦黑的巨大石柱阴影下。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旧袍,只是干净了些,似乎特意换过。他手中无剑,只是垂着手,指尖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气息,正缓缓消散。
他微微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空中毒辣的日头。西漠的太阳,似乎都比别处更烈,更毒,晒得皮肤发烫。但他体内那股冰寒,却并未因此减弱分毫。方才的“清理”,与其说是杀戮,不如说是一种精准的“收割”。流火城这几家小势力,据说暗中投靠了北地妖族,走私一种能污秽地脉、催化火毒阴煞的“蚀髓砂”。苍蝇虽小,其害不浅。当然,这理由,同样无人会在意。
他正待离去,身形却忽地一顿。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热浪和死寂吞没的……呼吸声。
不是广场上这些死者。是从更深处,那片半塌的、似乎是炼丹房或者地火室的石屋里传来的。
蔡家豪黑沉的眼眸转过去,目光落在石屋那黑洞洞的、被烟火熏得焦黑的入口。他感知向来敏锐,尤其是对“生”气。那呼吸很弱,断断续续,带着濒死的挣扎,但确实存在。而且……很年轻,生命之火像狂风里的烛苗,却依旧顽强地亮着一点微光。
他本该无视。
流火城名单上的人,应该都在这里了。漏网之鱼?或是无关之人?都不重要。他不需要也不应该有任何多余的举动。每一次驻足,每一次侧目,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的“牵绊”。过去的教训,血淋淋的,太多,太深刻。
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朝着那石屋走去。
石屋内光线昏暗,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种丹药炼废的焦糊气。角落里,一堆碎裂的药罐和倒塌的木架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瘦骨嶙峋,破破烂烂的单衣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和烫疤,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块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布包,布包一角露出半块黑硬的、似乎是食物的东西。
男孩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想往更深的角落里缩,却因为伤势和虚弱,动弹不得。他抬起头,乱发下,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亮,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般的凶狠和恐惧,死死瞪着走进来的黑影。
蔡家豪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垂下眼,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男孩也在看他。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模糊、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轮廓。那轮廓带来的压迫感,比流火城最凶暴的监工头子还要可怕千万倍。他认得这身衣服的款式——不是流火城任何一家的。是外面来的人。是带来死亡的人。
广场上那些躺着的人,他都“认识”。有对他非打即骂的管事,有抢他食物的大孩子,也有只是漠然看着、偶尔丢给他一点残渣的普通修士……他们都死了。这个人是来杀光所有人的。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求生的本能。男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沾满污渍和血痂的手,猛地伸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几步外那人的袍角。
触手冰凉,滑腻,还带着一种奇怪的、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是尚未散尽的血煞与金莲死气)。男孩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骨嶙峋。
他张了张嘴,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喉管的嘶响。他不知该说什么,求饶?他见过求饶的人死得更惨。诅咒?他连诅咒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抓住那一片衣角,仿佛那是怒海狂涛中唯一可能漂浮的木板,是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点光亮。
抓得那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蔡家豪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袍角的、脏污不堪的、瘦小得像鸡爪一样的手。袍角是旧的,洗得发白,但料子还算结实。那小手没什么力气,他轻轻一挣就能脱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热浪从石屋破口涌入,卷起干燥的尘土。远处似乎有秃鹫嗅到死亡气息,发出沙哑的鸣叫。怀里的布包散发出馊臭和焦糊混合的怪味。男孩的呼吸越来越弱,抓着他袍角的手,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热度。
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形。具体是多久?五年?七年?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类似的废墟,类似的腥气,类似的、抓住他衣角不放的……乞求。
然后呢?
然后……他挥开了那只手。
再然后……
体内蛰伏的冰寒死寂,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了一下。一股比西漠烈日更灼热的刺痛,猛地窜过心脏位置,来得迅猛而尖锐,让他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手腕内侧,那古怪的阴影印记,边缘的暗金色纹路突然变得灼烫,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肉上,传来清晰的刺痛。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联系感”,顺着那抓住他袍角的瘦小手指,逆流而上,像一根冰冷的丝线,轻轻搭在了他神魂某个早已枯死荒芜的角落。
这种“联系感”……熟悉。遥远,模糊,带着陈年伤疤被硬生生揭开的、鲜血淋漓的痛楚。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空洞的黑沉,似乎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有什么东西,在缝隙深处挣扎,闪烁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寒淹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很大力气,蹲下时,膝盖甚至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轻响。
男孩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吓得一哆嗦,抓着他袍角的手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那双凶狠又恐惧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倒映出蔡家豪近在咫尺的、苍白而漠然的脸。
蔡家豪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指干净,但皮肤下同样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冷意。就在刚才,这只手轻而易举地收割了外面广场上数十条性命。
这只手,没有去掰开男孩的手指,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安抚的动作。
他只是伸出一根食指,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点在了男孩紧抓住他袍角的、那只脏污手背的……正中。
男孩浑身一僵。
下一刻,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从蔡家豪的指尖,渡入了男孩的体内。
那暖流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迅速游走男孩枯竭的经脉,护住他即将溃散的心脉,驱散他体内淤积的火毒和阴寒。男孩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眼中凶悍的光芒褪去,被巨大的茫然和不敢置信取代。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蔡家豪收回手指,站起身。
男孩依旧抓着他的袍角,呆呆的,忘了松开。
蔡家豪低头,看了看那只仍旧紧攥的小手,又抬眼,看了看男孩茫然的、脏兮兮的脸。
他沉默着。
西漠炙热的风,穿过石屋的破洞,吹动他旧袍的下摆,也吹动男孩枯草般的乱发。
许久,久到男孩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久到那渡入体内的暖流带来的微弱力量又开始流逝。
蔡家豪终于动了。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在死水上,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然后,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手指,而是手掌,轻轻覆在了男孩紧抓着他袍角的手上。
男孩的手,冰冷,瘦小,满是污垢和伤痕。
他的手,同样冰冷,却稳定,修长。
掌心相对。
没有再用什么疗伤的法力。
只是这样覆盖着。
男孩呆呆地,感觉到覆盖着自己手背的那只大手,传来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触感。冰冷,稳定,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蔡家豪看着男孩的眼睛,用他那低哑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男孩空洞的耳膜和心口。
说完,他手掌微微用力,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将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的袍角上……掰开。
男孩的手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垂落下来,落在布满尘土的地上。
蔡家豪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男孩一眼,转身,迈步,走出了石屋。
烈日灼目,热浪扑面。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刺眼的光线。广场上,尸体横陈,死寂无声。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很多,被热风一吹,几乎闻不到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渡入那一丝生机的指尖,此刻微微有些透明,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暗金色的细线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体内,那冰寒死寂的“深潭”,在方才分出那一丝生机的瞬间,曾有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此刻,涟漪平复,寒意却似乎……更深沉了些。与之相应的,手腕内侧的阴影印记,那暗金色的纹路,仿佛又清晰、顽固地向外蔓延了极其微小的一线。
他放下手,旧袍的袖子滑落,遮住了手腕。
迈开步子,踩着滚烫的赤红砂砾,向着废墟外走去。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很快消失在西漠无边无际的、刺目的光晕里。
石屋内。
男孩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手背上,被那只冰冷大手覆盖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触感。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暖流还在缓缓流转,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生机。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石屋外,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烈日,废墟,尸骸,热风。
什么都没有。
只有方才那低哑的三个字,仿佛还在灼热的空气中,留下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回响: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