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丝藏锋
第二章 青丝藏锋 (第2/2页)“谁稀罕你那点贡献点!”赵明德没好气地打断。一个杂役弟子一个月的贡献点,能值几个钱?连他玉佩的零头都不够。
他盯着蔡青青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胸中邪火与另一种邪火交织升腾。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的!可偏偏做出一副可怜相,让人抓不到把柄。
“赵师兄,算了算了,一块玉佩而已,回头让蔡师妹慢慢赔就是。”高瘦跟班看出赵明德脸色不对,假意劝道,目光却在蔡青青身上打转。
矮壮跟班也嘿嘿笑道:“就是,蔡师妹也不是有心的。不过,撞坏了东西,总得表示表示吧?不如……请赵师兄去山下坊市喝杯灵茶,赔个罪?”
这话里的龌龊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蔡青青垂着头,手指微微蜷起,握紧了手中的药锄柄。锄柄粗糙,硌着掌心。她沉默着,似乎在艰难抉择。
赵明德看着她的样子,心中那股被拂了面子的恼怒,混合着对美色的觊觎,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冷笑一声,语气转厉:“蔡青青,别给脸不要脸!今日这事,你说怎么办吧!要么,乖乖跟师兄走,师兄我大人大量,既往不咎,以后在外门,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要么……”他眯起眼,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药圃僻静,此时又近黄昏,罕有人至。三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对付一个刚摸到气感门槛的杂役女弟子,结果毫无悬念。
气氛骤然紧绷。
山风吹过药圃,带来灵草摇曳的沙沙声,也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笼罩在蔡青青单薄的身形上。
蔡青青慢慢抬起了头。
脸上的惶恐、歉意、无助,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锐意。
她看着赵明德,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赵师兄,青莲宗宗规第七条,同门弟子,不得无故私斗,恃强凌弱。违者,轻则禁闭关禁,扣除贡献;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明德和他身后两个跟班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
“第九条,凡宗门弟子,不得以任何形式胁迫、欺辱同门,尤以女弟子为甚。违者,罪加一等。”
“第十三条,药圃重地,不得喧哗滋事,干扰灵植生长。违者,视情节罚没贡献,或发配苦役。”
她每说一条,赵明德三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宗规,他们自然知道,平日里也没少钻空子,欺负些没背景的弟子,只要不太过火,不闹到明面上,执事们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被蔡青青这么一条条清晰明白地当众念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尤其最后一条,药圃滋事……这帽子可大可小。
“你……你少拿宗规吓唬人!”矮壮跟班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们不过跟你说话,算什么滋事?倒是你,撞坏了赵师兄的玉佩,还想抵赖不成?”
蔡青青目光转向他,幽深的眸子平静无波:“这位师兄方才说,要我请赵师兄去山下坊市‘喝杯灵茶,赔个罪’,此言在场诸位皆可作证。不知庶务殿的执事师兄,或是戒律堂的师叔们,会如何看待这种‘赔罪’方式?”
矮壮跟班一窒,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高瘦跟班眼神闪烁,扯了扯赵明德的袖子,低声道:“赵师兄,这丫头牙尖嘴利,看来是个硬茬子。此地不宜久留,万一真有执事巡视过来……”
赵明德脸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小孤女,竟如此棘手。不仅巧妙地撞坏了他的玉佩,堵了他的嘴,此刻更是搬出宗规,反过来将了他们一军。真闹起来,就算他能靠族叔的关系摆平,也少不了一顿责罚,面子上更过不去。
他死死盯着蔡青青,对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这丫头,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好,好得很!”赵明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蔡青青,今天算你走运!我们走!”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两个跟班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蔡青青一眼。
蔡青青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药圃外的山道拐角,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她缓缓松开紧握着药锄柄的手。掌心因为用力,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微微颤抖。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掠过她的侧脸,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依旧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山风吹来,带着晚凉。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篮和小药锄,继续蹲下身,开始清除下一株杂草。动作稳定,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着药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依旧有些泛白。
夜色渐浓,青莲山脉隐入一片沉沉的暗蓝之中,只有主峰和一些重要殿阁,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镶嵌在巨大山体上的明珠。
杂役弟子居住的丙字区域,早已陷入黑暗和寂静。白日里的劳作耗尽了这些低阶弟子和杂役们的精力,大多早早歇下,为明日的活计积蓄体力。
丙字七号房内,刘二丫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含糊的梦呓。
靠窗的简易木板床上,蔡青青却睁着眼。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糊着糙纸的窗户,漏进来几缕,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身上盖着单薄的粗布被子。
赵明德三人离去时的阴狠眼神,她看得分明。今日虽借宗规暂时逼退了他们,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赵明德在外门有些势力,又心胸狭隘,日后定会找机会报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外门鱼龙混杂,一个“不慎失足”,一场“意外”,足以让她这个无依无靠的杂役弟子无声无息地消失。
实力。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太弱。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最基本的自保之力都欠缺。炼气一层都未稳固的微末修为,在真正的麻烦面前,不堪一击。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屋内。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一丝睡意。
手伸进薄薄的枕头下,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她将它轻轻抽出,握在手心。
那是一枚玉佩。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玉质并不如何剔透温润,反而有些浑浊,呈现一种黯淡的灰青色,边缘甚至有几处不起眼的磕碰痕迹。样式也极简单,就是一枚最普通的椭圆形玉佩,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纹路雕刻,只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穿着。
这是她身上,除了那身换洗衣物和几块干粮外,唯一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据送她上山的老仆说,是当年她襁褓时,爹娘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可蔡家满门被灭时,这玉佩也没能保住任何人的平安。
多年来,她一直贴身戴着,与其说是相信它能辟邪,不如说是留个念想,一个关于“家”的、模糊而冰凉的念想。
月光移动,一缕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照亮了那枚灰扑扑的玉佩。
蔡青青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粗糙,黯淡,毫不起眼。
就在她的指尖第三次划过玉佩中央某个位置时——
指尖下,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不是玉佩本身的颤动,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内部,被她的指尖触动,发出了一丝回应。
蔡青青的动作猛地顿住。
是错觉?
她屏住呼吸,指尖凝滞在刚才的位置,那是一处略微凹凸不平的地方,像是天然玉质纹理,又像是极细微的磨损。
没有动静。
月光静静地流淌。
她蹙起眉,指尖微微用力,再次按了下去,并沿着那处凹凸,轻轻滑动。
嗡——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若非在绝对寂静的深夜,又全神贯注,根本无从察觉的颤鸣,从玉佩内部传来。紧接着,那灰暗的玉质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淡青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光芒太弱,速度太快,甚至让蔡青青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但指尖下,那凹凸的纹路,在月光下,似乎有了些许不同。那并非天然纹理,也非磨损,倒像是……某种极其微小、极其隐晦的……刻痕?
蔡青青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她捏着玉佩的红绳,将它举到眼前,凑近那缕月光,仔细端详。
依旧是那副灰扑扑、不起眼的模样。但当她将视线聚焦在指尖刚才触碰的那处,凝神细看时,隐约能分辨出,那里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线条痕迹,因为玉质浑浊,又与玉色接近,几乎融为一体,难以辨认。
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刚刚练出的“气感”,顺着指尖,小心翼翼地向玉佩内探去。
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低阶修士灵力微弱,操控不精,胡乱探查不明器物,极易遭到反噬,损伤经脉甚至神魂。但此刻,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她。
那一丝微弱的气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
然而,就在气感触及玉佩表面的刹那——
“嗡……”
比刚才清晰了数倍的颤鸣响起!
那灰暗的玉佩,骤然爆发出一点柔和却坚韧的淡青色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瞬间将蔡青青的掌心、乃至她小半张脸都映照得一片朦胧青光!
玉佩内部,那些原本模糊难辨的细微刻痕,在青光亮起的瞬间,骤然变得清晰!它们迅速游走、连接、延伸,竟在玉佩内部,构成了一副极其复杂、极其玄奥的微型图案!那图案中心,似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重重,每一瓣上都流动着更为细密繁复的纹路,而在莲花周围,则有无数细小如蚊蚋的符文环绕、明灭!
一股清凉、中正、温和的气息,顺着蔡青青探入的那一丝气感,逆流而上,瞬间涌入她的体内!这气息与她修炼《青莲吐纳诀》时感应到的青莲宗灵气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更加古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勃勃生机与道韵!
蔡青青浑身剧震,如遭电击!
她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切断那丝气感,但那清凉气息涌入体内后,并未横冲直撞,反而极其温和地沿着她微弱窄小的经脉自行运转起来,所过之处,经脉隐隐发热,白日劳作带来的疲乏竟一扫而空,连因为强行催动气感而有些滞涩的丹田,都仿佛被温水浸润,舒适无比。
更让她震惊的是,随着这清凉气息的运转,玉佩内部那发光的微型莲花图案,竟缓缓旋转起来。而随着莲花旋转,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信息流,夹杂着无数细微光点般的符文,顺着那气息,直接涌入她的脑海!
“青……莲……蕴……灵……诀……”
五个古朴沧桑、却仿佛直抵神魂深处的篆文,首先浮现。
紧接着,是一段段玄奥的口诀,一幅幅行气运功的经络图,以及许多关于灵气辨识、草木特性、基础丹理、阵法初解……庞杂却有序的知识,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她因为震惊而一片空白的意识之中。
这不是普通的修炼法诀!其精妙深奥,远非外门弟子人手一本的《青莲吐纳诀》可比!而且其中包含的许多知识,涉猎之广,见解之深,即便是她这两个月在外门偶尔听执事师兄讲解、或从其他弟子交谈中窥得一鳞半爪的内容,也远远不及!
这玉佩……竟是传承之物?!
而且,看这传承的浩大与精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至少,也应是青莲宗内,金丹老祖,甚至更高层次的大能所留!
蔡青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巨大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
爹娘……为何会有此物?又为何留给她?他们知道这玉佩的奥秘吗?如果知道,为何从未提起?如果不知道,这玉佩又从何而来?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脑中翻滚。但此刻,那涌入脑中的信息流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系统。那篇名为《青莲蕴灵诀》的功法,自动开始在她意识中演绎运转,与她体内那丝微弱的、正被玉佩涌入的清凉气息引导的气感,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她福至心灵,顾不得再去深思那些疑问,立刻收敛心神,按照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功法要诀,尝试引导体内那丝清凉气息,沿着一条与《青莲吐纳诀》截然不同、却更为精妙复杂的路线,缓缓运行。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月光悄移,夜色渐深。
丙字七号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刘二丫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蔡青青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心紧紧握着那枚重新变得黯淡无光、毫不起眼的灰青色玉佩。但她的体内,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丝清凉气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以《青莲蕴灵诀》为蓝图,细细地开拓、温养着她原本狭窄淤塞的经脉。灵气吸纳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而且更加精纯,毫无滞涩之感。
不知运行了多少个周天,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际泛起鱼肚白时——
“啵……”
一声轻微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体内某处关窍响起。
一直阻碍着她、让她始终无法真正稳固在炼气一层的屏障,在这股精纯温和、生生不息的清凉气息冲刷下,如同春阳融雪,悄无声息地……洞开了。
炼气一层,成!
不,不仅仅是稳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无论是总量还是精纯度,都远超寻常刚入炼气一层的修士,甚至堪比一些在炼气一层浸淫数月的弟子!而且,《青莲蕴灵诀》的玄妙,让她对灵气的感知、对自身的控制,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蔡青青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抹淡青色的光华,一闪而逝,旋即隐没,恢复成往日的幽深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莹润与灵动。
她轻轻松开手,掌心那枚灰扑扑的玉佩,安静地躺着,仿佛昨夜那惊人的异象、那浩如烟海的传承,都只是一场幻梦。
但体内奔腾的、远比之前充沛和精纯的灵力,脑海中清晰无比的《青莲蕴灵诀》以及诸多庞杂知识,都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重新用红绳穿好,贴身戴回脖颈。冰凉的玉佩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那是她自身灵力与玉佩之间产生的微弱共鸣。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杂役弟子的生活依旧,药圃的杂草还在等着她去除,周师姐的衣物或许又有新的送来,赵明德的威胁也如悬顶之剑,不知何时落下。
但此刻的蔡青青,感受着体内那涓涓流淌、生机勃勃的灵力,听着远处渐起的晨钟,心中那沉甸甸的、如同巨石般的压抑和茫然,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丝微光,透了进来。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手中,多了一把或许能斩开荆棘的、还未完全出鞘的剑。
她轻轻握了握拳,指尖传来充盈的力量感。
然后,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衣,叠被,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刘二丫。
推开房门,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风扑面而来。
天际,朝霞初染,给黛青的山峦镶上了一道淡淡的金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