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药香引蝶
第十四章 药香引蝶 (第2/2页)然后,她走向最近的一个竹匾。里面堆放着混杂的药材,有常见的止血草、地根藤,也有她不认识的几种。她深吸一口气,将神识微微扩散开,感知着不同药材散发出的细微灵气和药性差异,同时手上动作不停,按照图谱所示,快速而准确地将药材分门别类。
她的动作不算最快,但极其稳定、精准。拿起一株药材,几乎不用细看,便能根据其形态、气味、手感,迅速判断出种类和品相,然后放入对应的竹篮或直接摊在合适的晒架上。遇到不确定的,她会对照图谱,或询问旁边那位看起来年长些、似乎有些经验的女杂役。
那女杂役姓吴,三十许人,面目普通,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对药材也颇为熟悉。见蔡青青问得认真,分拣得也仔细,便也乐意指点一二。
“这是‘紫苏叶’,需阴干,不可暴晒,否则药性尽失。”
“那是‘金线莲’,品相不错,根须要保留完整,晒时叶面朝上。”
“小心,‘蚀骨花’有毒,汁液沾手需立刻清洗,晾晒时要戴手套。”
蔡青青一一记下,道谢。她发现,百草阁处理药材的方式,与玉佩传承中记载的古法、以及她自己摸索的土法子,颇有不同,更注重效率和大批量处理,但在某些细节上,比如对药性最大程度的保留,反而不如古法精妙。她默默对比,汲取其中合理之处,也暗自印证着自己从玉佩传承中学到的知识。
半日下来,她分拣晾晒的药材,又快又好,几乎没出什么差错。连那位偶尔过来查看的药童,都对她投来略带讶异的一瞥。
午间歇息时,其他几名杂役弟子累得瘫坐在地,抱怨着腰酸背痛。蔡青青虽也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坐在角落,默默运转功法恢复体力,同时观察着百草阁的环境。
后院晒场往前,是几间处理药材的工坊,里面传来捣药声、切药声、还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药气更加浓郁。更深处,则是库房区域,门口有弟子把守,闲人免进。
她的目光,扫过库房方向。蕴灵草……应该就存放在那里吧?作为一品灵草,虽不算顶级,但也绝非止血草、地根藤之类可随意取用。库房管理必然严格,想要获取,难如登天。
或许……可以从边角料入手?百草阁处理大量药材,难免会有损耗,比如品相不佳的、采收时损伤的、或是炮制过程中产生的碎屑残渣。这些“废料”,往往处理不那么严格,或许有机会?
正思忖间,那名姓吴的女杂役端着水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低声道:“蔡师妹,你分拣药材很在行啊,以前学过?”
蔡青青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只是在灵植园做过些杂活,认得一些草木。”
吴姓女杂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感慨道:“灵植园好啊,清净。不像这里,活儿杂,气味重,规矩也多。不过,”她压低声音,“在这里干活,也有好处。偶尔能捡到些炮制时掉落的碎渣,或是品相不好被淘汰的边角料,自己收着,多少有点用。”
蔡青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吴师姐说的是。只是库房那边看管得严,怕是难吧?”
“库房自然进不去。”吴姓女杂役撇撇嘴,“我说的是工坊和晾晒场。那些药师、药童师兄们,眼里只有上等货色,稍微差点的,或者炮制时不小心弄碎的,往往随手就扔在废料筐里,等着统一处理。咱们手脚勤快点,眼尖点,趁人不注意,捡点无伤大雅的,也没人多说什么。只要别拿完整的、好的就行。”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角给蔡青青看。里面是些晒干的、品相不甚完整的“宁神花”花瓣和“止血草”碎叶。“喏,这是我前几日捡的,虽然品相差些,药效弱些,但自己用用,或是跟人换点别的,还是可以的。”
蔡青青看了一眼,确实是些不成形的边角料,灵气微弱,但对于杂役弟子而言,也算是小小的收获了。她点点头:“多谢吴师姐指点。”
吴姓女杂役笑了笑,收起布包:“互相照应嘛。我看你是个实诚人,手脚也利落,提醒你一句,捡东西也要看时候,别被执事的撞见。还有,有些药材边角料,比如‘蚀骨花’的碎叶、‘鬼面藤’的根须,毒性大,可千万别碰,沾上都麻烦。”
“我记下了。”蔡青青认真道。
下午的活计照旧。蔡青青一边分拣晾晒,一边留意着工坊门口那几个巨大的“废料筐”。果然,不时有药童将一些切坏的、品相不佳的药材残渣倒入其中。她不动声色,借着搬运竹匾、整理晒架的机会,目光飞快扫过那些废料。
大部分是普通药材的边角料,价值不大。偶尔能看到一两片品相稍差但还算完整的“清心草”叶子,或是几截断裂的“地根藤”。她没有贸然去捡,时机不对,人也多。
直到日落西山,一天的活计结束,药童宣布收工,明日再来。其他杂役弟子纷纷离去,蔡青青故意磨蹭了一下,落在最后,帮着吴姓女杂役将最后几匾未晒完的药材搬到避雨的廊下。
“行了,蔡师妹,快回去吧,累了一天了。”吴姓女杂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吴师姐也早些歇息。”蔡青青应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工坊门口。那里,负责清理的药童正将几个废料筐拖到一起,准备明日统一处理。
她记下了位置,然后才转身离开百草阁。
第二日,第三日,她依旧准时到来,手脚麻利,分拣无误,与吴姓女杂役等人也渐渐熟络。她刻意表现得对药材知识很有兴趣,不时请教,吴姓女杂役也乐得指点,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
第三日下午,机会终于来了。
临近收工,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势不大,但晾晒在外的药材需立刻收回。众人一阵忙乱,将晒架上的药材抢收回廊下或工坊内。工坊里一时间人来人往,药童、杂役弟子们穿梭不停,有些混乱。
蔡青青抱着一大筐刚收下来的“金银花”,快步走向工坊内的临时堆放区。路过那几个废料筐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眼角余光飞快扫过。
其中一个废料筐内,除了常见的药材碎渣,赫然躺着几株品相不甚完好、叶片有些发蔫、根须也有损伤的……淡紫色、叶片细长、顶端开着米粒大小白花的灵草!
蕴灵草!
虽然品相差了些,灵气也流失不少,但确实是蕴灵草!看其根茎形态,应该是采收时损伤,或是存放不当导致品相下降,被药师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她强自镇定,抱着金银花筐继续前行,将其放到指定位置。然后,她装作整理衣袖,又“恰好”需要去工坊角落的水缸边洗手,绕了一圈,再次经过废料筐。
就在她与一个匆匆跑过的药童擦肩而过、视线被遮挡的刹那,她袖口轻轻一拂,一股微弱的、巧妙控制的灵力悄然卷出,如同无形的手,将废料筐最上面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蕴灵草,连同一些普通的止血草碎叶一起,卷入袖中早已备好的内袋。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且借着雨天的混乱和药材气味的遮掩,神不知鬼不觉。
她走到水缸边,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冰凉的水让她有些发热的脸颊冷静下来。袖中的蕴灵草,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灵气波动,带着泥土和药香混合的气息。
成了。
虽然只是品相差的残次品,但对她而言,已是足够。玉佩传承中的古法丹方,对药材品相的要求,似乎并不像现今这般苛刻,更注重药性的搭配与调和。这几株蕴灵草,药性虽有流失,但根基尚在,或许……正合用。
雨渐渐停了,收工的时间也到了。蔡青青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开百草阁,面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回到住处,她甚至来不及清洗身上的药尘,便匆匆带上东西,赶往幽谷石穴。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点燃了简易的油灯(用贡献点换的),暖黄的光晕照亮了石穴一角。
她小心地取出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蕴灵草。一共三株,叶片有些发黄卷曲,根须也有损伤,灵气黯淡。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蕴灵草,一品灵草。
主药有了。辅药呢?
玉髓粉,她有韩青璇给的一点点,极为珍贵,需慎用。清心草汁液,她在灵植园收集的清心草边角料可以提炼。晨露花花粉……花期未到,灵植园也未见。地根藤汁,她已备好。
还缺晨露花花粉。此物并非不可替代,玉佩传承中记载,可以用另一种名为“月华草”的夜露精华替代,效果稍逊,但勉强可用。月华草比晨露花更常见,在外门一些背阴潮湿的山谷就能找到,只是采集需在子夜时分,露水最重之时。
看来,还得再跑一趟后山。
她将蕴灵草小心收好,压下心中的激动。炼丹非一日之功,尤其是蕴灵丹这种一品丹药,需状态最佳时方可尝试。眼下,她连续劳作三日,心神疲惫,不是开炉的好时机。
她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修炼。淡青色灵力流转,驱散着疲惫,也抚平着因意外收获而微微起伏的心绪。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藤蔓缝隙照入石穴时,蔡青青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神完气足。
她起身,将石穴内所有炼丹痕迹仔细清理,尤其是昨夜取出的蕴灵草残渣,都用油纸包好,埋入远处地下。然后,她如同往常一样,返回杂役院,洗漱,换上干净灰衣,准备前往灵植园。
刚走出丙字区域不久,迎面便遇上了一人。
不是赵明德,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执事弟子或杂役。
而是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面容陌生的年轻男子。他个子不高,长相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细长狭窄,看人时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审视的、令人不太舒服的目光。
他拦在蔡青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开口道:“你便是蔡青青?”
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蔡青青心中警兆微生,面上却平静无波,微微颔首:“正是。不知这位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那男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听闻蔡师妹在灵植园照料净元莲,颇得韩青璇师姐赏识?”
蔡青青心中一凛。此人开口便提到韩青璇,绝非偶然。
“韩师姐仁厚,对弟子多有指点,青青感激在心。”她滴水不漏地回答。
“是吗?”男子眯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韩师姐待人宽和,那是她的性子。不过,我听说,净元莲前些日子遭了鼠患,是师妹你及时出手,才保住了莲苗?”
果然是为了此事!是赵明德?还是楚云河?或者……是那日灵植园外窥探之人?
“师兄过誉了。当日鼠王突袭,幸得王执事与韩师姐及时赶到,才将鼠王击杀。青青修为低微,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蔡青青将功劳推给王执事和韩青璇,态度谦卑。
“恰逢其会?”男子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那可真是巧了。更巧的是,师妹似乎对草木药材,也颇有心得?百草阁的吴师姐,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连百草阁的事都知道了?蔡青青后背泛起一丝寒意。此人调查自己,绝非一日两日!
“只是略识得几样寻常草药,不敢当‘心得’二字。吴师姐谬赞了。”她依旧平静应对。
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蔡师妹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受人之托,想请师妹帮个小忙。”
“师兄请讲。”
“我有一位朋友,对炼丹之术颇有兴趣,近日想尝试炼制一种丹药,缺了一味主药‘蕴灵草’。听闻百草阁新近入库了一批,想请师妹……行个方便。”男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在手中掂了掂,发出灵石碰撞的轻微声响,“当然,不会让师妹白忙。这里有三块中品灵石,算是酬劳。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三块中品灵石!相当于三百下品灵石!对于杂役弟子而言,堪称巨款!
蔡青青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蕴灵草!
此人果然是冲着蕴灵草来的!是巧合?还是……自己昨日顺手牵羊取走那几株残次品蕴灵草的事,被发现了?不,不可能。当时绝无人察觉。那就是说,此人早就盯上了百草阁的蕴灵草,恰好自己也去了百草阁,又“恰巧”对药材有些了解,便成了他眼中合适的“棋子”?
或者,更糟糕的是,此人根本就是赵明德或楚云河派来的,蕴灵草只是借口,真实目的是试探,或是设下圈套?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思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为难:“师兄说笑了。百草阁管理森严,库房重地,非药师药童不得入内。蕴灵草更是一品灵草,有专人看管记录。青青不过是个打杂的杂役弟子,如何能行此方便?此事若被察觉,青青性命难保。还请师兄另寻高明。”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点明此事风险,委婉拒绝。
那男子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不恼,只是将灵石袋收回怀中,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蔡师妹何必自谦?你在灵植园能得韩师姐看重,在百草阁能得吴师姐称赞,自有你的过人之处。我那位朋友,只是求药心切,并非强人所难。这样吧,”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却非灵石,而是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暗淡、边缘有些破损的玉简。
“这枚玉简,记载了一些基础的炼丹心得和几个低阶丹方,虽然粗浅,但对师妹而言,或许有些用处。师妹不妨先看看,考虑考虑。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再来听师妹的答复。”
他将玉简递到蔡青青面前,语气转冷:“当然,师妹若实在不愿帮忙,我那位朋友想必也能理解。只是……这百草阁的差事,怕是不会再如此顺遂了。灵植园那边,韩师姐虽好,却也未必能时时刻刻照拂周全。师妹你说,是也不是?”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不帮忙,就让你在百草阁待不下去,甚至在灵植园也难有安宁!
蔡青青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破损玉简,又看了看男子细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光,缓缓伸手,接过了玉简。
入手冰凉,玉质粗糙,确实像是年代久远、流传甚广的普通货色。
“师妹是聪明人。”男子见她接过玉简,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又浮现出来,“三日后,静候佳音。”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小径尽头。
蔡青青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冰冷的玉简,指节微微发白。
晨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蕴灵草……炼丹心得……威胁……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一次的风,似乎来得更急,更冷。